第四十二章 变天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变天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变天
    白骨缺失的是第一和第二磨牙,均位於上頷右侧,在智齿和尖牙之间。其中第二磨牙缺失至少五年以上——其紧邻的智齿已经歪了,向近中倾斜,牙冠变宽大,这是因为失去了邻牙的制约;同理,第一磨牙缺失时间不久,因为其紧邻的尖牙位置正常,没有倾斜,牙槽骨也维持著新鲜脱落的锐利形態。
    法医取下白骨上頷左侧的磨牙,將其与墙缝里的牙仔细比对:宽度、厚度、牙冠高度、牙尖数量、裂沟走向……基本一致。初步结论由此得出,墙里的牙,正是死者缺失的第二磨牙。
    差不多已经可以把林月荷排除在白骨身份之外——她几乎不踏足三楼。夏家住一楼,林月荷有时会去二楼,三楼於她而言,是个高冷的陌生地。
    “你总跑去三楼玩,”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王北问夏林南,“你妈妈不会去三楼找你?”
    “好像你妈是不怎么找你,”坐在一侧的柯皓探头笑看夏林南,接过王北的问题,“你就跟在我和雅文后面,雅文回家,你就回家了,所以大人都说你野嘛。”
    林月梅代替医院里的夏绍庭,临时承担起了夏林南的问话监护人。听柯皓这样讲,她赶紧开口解释:“月荷不是不管小孩,她是家里厂里的事情多!小孩子玩好了要回家吃饭,那得有饭呀,是吧!绍庭不在,家里样样都是她呀!老太太过得舒坦,林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那都是月荷挑起的担子啊。”
    “我妈妈不可能丟掉一颗好端端的牙,”夏林南脑海里闪过林月荷几年前带她一起检查牙齿的回忆,“除非她有超能力,为了能够在十几年后陷害章利钢,故意把牙齿丟在他家。”
    程雅文笑了,阮淑华侧目。王北面色和悦地低头记录:“警察要排除各种可能性。”
    “那这牙也不可能是小姨的,”周顏凑近夏林南,用气声说话,“这牙就是那可怜的骨头的。”
    夏林南的头点得小心,用力。白骨不是妈妈。而夏林南感觉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之前的自己——她穿过了一个碾碎一切的黑洞,此刻,她这副重新粘合的身躯,尚不敢全然潜入眼前这縹緲如梦境般的现实。
    “牙齿不是章利钢自己的,就是他老婆的,”程雅文手掌的重量传到夏林南肩上,她面容平稳,嗓音篤定得有些超然,“他打他老婆,把牙打掉了;他老婆死了,他却说她跑了。”
    包裹牙齿的墙漆及少年们徒手凿壁的房间可以证明,这牙齿已经在墙缝里面,待了至少十一年。夏林南躲窗帘后塞牙的模糊童年记忆成为了重要口证,章利钢很快被唤来警局,更清晰的过去被王北记录在案:
    一九九一年三月,章利钢升任机械厂副厂长。此时,他与姚香仙已经结婚五年,没有子嗣。时年姚香仙二十九岁,年纪不小了。为了生孩的事,两人急了好几年,姚香仙私下里对章利钢有脾气——不像她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通情达理”。
    “她不让我说她生不出来,”提起这个,章利钢满腔委屈,“那她就是生不出来呀,她后来跟那个蛇头跑到国外,这么多年了,不也没生出来。”
    按照章利钢的说法,姚香仙人前把他当一家之主,人后喜欢顶嘴,“她的主意很大”。那时他年轻,性子冲,有几次被说急了,忍不住就动了手。但都只是“意思一下”,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
    “她要是鼻青脸肿,楼里人不都知道我打老婆了?”章利钢如是说,“打老婆是好名声吗?我又不是傻的!”
    至於夏林南捡到的牙齿——
    “我好像是给了她一下。她嘴巴停不下来啊,大晚上不睡觉嘰嘰咕咕,隔壁搬来方玲玲,年轻漂亮的,但我什么都没干啊!她那么多话,烦啊,”章利钢回忆道,“我一下没忍住嘛,手在她脸上捶了一下,她就不讲了。可能牙齿不牢了吧!记不太清了……牙齿怎么掉的,我不知道啊。”
    1992年,方玲玲案发。一年之后的1993年,姚香仙不顾劝阻,辞去机械厂的铁饭碗,作为海外劳工去了新加坡,两年后背回来八万块钱,一举买下上下两套商品房——这似乎能印证章利钢说的,“她主意很大”。房子买得大,装修的钱吃紧,姚香仙同年又出国,去的日本,换了个蛇头。
    “我叫她不要去,那个蛇头不是好货色,”回忆到这一段,章利钢痛苦摇头,“她非要跟著那个蛇头出去。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的心已经野了。果然吧,三年后回来,又去,过三年回来,还去,这哪还算是我老婆,早就是那个蛇头的人了。”
    1994年,章利钢也离开了机械厂,去了电视台当一个採编副主任;1998年,经熟人介绍,章利钢开始做建筑工程,很快就风生水起。那两层商品房一直没装修,九八年姚香仙从日本回来,又买了套带装修的新房;两千年,章利钢自己买了套正街上有电梯的新房,两层房就彻底沦为了仓库。
    “她跟那个蛇头去日本后,我跟她就不怎么联繫,”章利钢解释姚香仙在这一年的毫无音信,“我自己能挣,也不需要她寄钱过来,我们就各过各的。前年上半年,她回来了,在她回来以前,我们也是一两年时间都不打一个电话。这个情况,你们都知道的呀,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呀,我老婆就是跟一个非法蛇头跑了,我也没办法呀。”
    他所说为实——在白骨案发之前,甚至早在好几年前,章利钢和姚香仙就已经互不搭理,这不是秘密。没有小孩、各自挣钱又常年分居,两人分道扬鑣是理所当然。姚香仙有一个有点痴呆的老父,由两个弟妹照顾,两弟妹气姚香仙只顾自己挣钱,挣钱也只顾自己买房,不顾家人和老父,早就不和她来往。假如姚香仙零一年没有回来,一直杳无音信地飘在外面,警察可能反而会多一个设想;但姚香仙零一年回来过,章利钢和她之间的不联繫便成为了一种无关她人身安全的惯常。之前两次,姚香仙都是八月份去日本,零一年走得较早,走的那天是7月28日,阮淑华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对於姚香仙离去之前的道別,阮淑华有清晰的记忆:
    “一大早,她(姚香仙)来给我送了双高跟鞋子,说是在日本买的,质量好,本来想接下来在家里穿,但跟章总实在过不到一起去,就算了,她说她在日本待太久了,回来反而不习惯。我不知道她跟那蛇头是不是那回事,我没问,她也没讲。我自己感觉她跟那个蛇头,可能也掰了。因为她讲了句,说自己现在没人要,接下来去日本,是一个新的地方,不是原来做过的地方。”
    姚香仙7月25日在邮局代购点购买了半个月之后从上海飞往日本东京的机票,对此,章利钢从家里找出了购买凭证。阮淑华能够证明这一点,说姚香仙离开跟她明確说过,先去上海的朋友家里住几天。那双送给阮淑华的全新高跟鞋,浅米色,皮质柔软,跟不算高,阮淑华穿过好多次,舒服合脚质量好。
    “我当时也送给她一条丝巾,”阮淑华补充了一个信息,“是正宗桑蚕丝,带一个胸针。那鞋看著就不便宜,我就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四个字,像是给姚香仙这人间最后一別的冷漠判词。阮淑华还透露了一个她观察到的信息,姚香仙道別时,两次用手揉了揉右脸颊,似乎嘴巴里不太舒服。她没细问。对於这个细节,王北的推测是:前一天章利钢又对姚香仙动了粗,打鬆了她的第一磨牙。而这,正是姚香仙决定早点离家的原因。磨牙鬆动,几乎掉落,紧接著姚香仙遇害,牙齿再也无法自行癒合,彻底掉落。白骨出现在树林,是凶手的二次转移,转移过程中,脱落的第一磨牙被遗失。
    章利钢对於“走之前打了姚香仙”供认不讳,坦言“我气她浪费我这么多年,给了她一下”。姚香仙的痴呆父亲对於“你大女儿很可能被人害死了”这几个字无动於衷,两弟妹唏嘘不已,眼泪却没流几滴。最震惊,最难受的,反而是章利钢。
    “我早就劝她,別出去了,一个女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不把命都搭进去了?本来嘛,我跟她早早把房子分掉,一人一套,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这不清爽?现在好了,她把我也搭进去了,我变成一个死老婆的人了,死得还不光彩,死得这么嚇人!我再怎么办?怎么办!”
    章利钢主动把名下的所有房產都开放给刑侦队搜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们就像那帮小孩拆我旧房子那样,把我的房子拆掉都行”。在碎湖西路顶部的那两层商品房里,警察不费力就找到了姚香仙曾经掉落在床头柜下面的头髮——和机械厂宿舍那曾经光鲜亮丽的三楼旧屋不同,这两层阔气的商品房,拥挤、颓败,堆满了无用的材料,地上积著多年的灰,似乎从来没人好好打扫过。头髮、牙齿和又一轮白骨样本被送往检测中心查验,而就在警察忙於这些的同时,一份文件,来自於遥远的bj,在元宵节前一天,被王北带至梅峰社区的夏家门前。
    夏绍庭刚出院,拄著拐杖將王北迎进家门。王北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拍拍夏绍庭说:“好消息来了。”房间里的夏林南听闻此言,丟下赶寒假作业的笔,衝出来拆文件——
    是第二次检测的结果。一行黑字,醒目如烟花:
    根据现有dna遗传標记,排除白骨与夏林南、林月梅存在生物学亲缘关係。
    “只有联繫上林老师,失踪案才可以结案,”王北诚恳地说,“不过,现在我们至少有点底气了,可以说林老师的离开时间』太不巧』。”
    確实可以这样认为。追踪溯源的话,当年七月底,方玲玲的案发和林月荷的离开,就是两个不相关事件的巧合。夏林南记得自己最初的信念和渴望,案件和林月荷无关,和她家无关;老天听到了她日夜的企盼,终於来到这一步,她却发现自己就像那颗揭开了部分面纱的牙齿一样——
    早已深嵌进案件的墙缝,不能逃离,也不该隱身,必须坚定不移地恪守方寸。
    许是因为程雅文那超乎寻常的冷静態度对她產生的影响,程雅文说白骨是姚香仙,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章利钢侵害李红、方玲玲,李红逃过一劫,方玲玲不幸死亡,姚香仙知情不报,后面还故意出国打工,以躲避警察的盘问。零一年,姚香仙回国,不再计划出去,章利钢怕她泄露秘密,就把她灭口了。
    “所以我们都要小心,”程雅文提醒夏林南,“本来章利钢还可以用你妈妈来混淆视听,拿我们挖墙当儿戏,牙齿一出来,我们就是他的敌人了。报復肯定有,他最爱玩阴招。他说不定还会装可怜,让警察拿他没办法。”
    程雅文的论断听起来总是很武断,可事情的发展却总能印证她那惊人的直觉——
    警察把章利钢定性为“受害者家属”,不是“犯罪嫌疑人”。
    “受害人和嫌疑人並不衝突,不是吗?”夏林南问王北,替夏绍庭感到些许不平,“所以章利钢应该被好好审一审。”
    夏绍庭觉得夏林南有些过界:“林南。”
    “他偷偷摸摸打老婆,他的本性就是会暗地里使坏,”夏林南无视夏绍庭,带有一股使命感似地想要唤起王北的警觉,“他三教九流的全都认识,他想要灭口,都不用自己动手。”
    王北被夏绍庭一瘸一拐地请进书房里说话去了。书房门一关紧,夏林南胸口泛起失望的情绪,旗帜鲜明的失望。她需要的不多,一句“我们会好好查查他”就可以,可王北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理智上,夏林南能够隱隱地理解,在犯了“错审夏绍庭”这个错误后,现在公安局面对案件务必是保守的,这案件经不起再一次的冒进;情感上夏林南却无比靠近程雅文——若没有程雅文的无畏付出和大刀阔斧,这案子来不到今天这一步。
    失望的感觉,在王北走出书房之后更甚——夏绍庭把夏林南喊进去,以无比严肃的表情,向她发出明確禁令:
    “既然妈妈和案子没关係,接下来,你不要再碰关於案子的任何事情。你学妈妈去做好事、去办网站、去联络校友,这些都没问题,就是不要再碰案子了。你得明白,这是死过两个人的重案,不是游戏。”
    担心夏林南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他补充:“你让章利钢那边变天了。我们山水县这片天,章利钢能打通一半。你催警察去查他,是出於正义感,但在有心之人看来,是我在借你的口说话。你少说话,对你对我都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但在这件事上面,我就是和你一派的,爸爸,”夏林南的回应很直接,“我们追求正义,希望能揭发罪恶,就应该光明正大,不用战战兢兢。你不要多想了,警察肯定看得清楚,不会一味联想到你们大人之间的权力斗爭。你也不要怕,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
    “我们”二字使得夏绍庭的眼眶微微发湿。他摘下眼镜揉眼睛,挥手打发夏林南离去:“反正谨言慎行吧,雅文那边也一样,你提醒一下。”
    白骨是章利钢老婆这事就像挡不住的西北风,短短一两天就传遍了镇子上所有关注案子的人。挖出牙齿的那天晚上,一伙人在程丽娥那吃了个圆满的晚餐,那之后去公安局作证、回家躺了一天,紧接著连赶几天积压的寒假作业,一眨眼的时间就要开学了。元宵一早,天阴沉沉地似要下雨,夏林南想著买点汤圆给程丽娥带过去,见见好几天未见的程雅文,却在出门前一脚接听到一个特殊的电话——来电的女生在电话另一头报出一个令她惊喜的名字,赵武娟。
    “我想来看看你们,”赵武娟的声音爽朗干练,“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夏林南忙不迭说“方便方便”。电话放下,她衝出门买菜,带回来一大袋鸡鸭鱼,和拄拐的夏绍庭一起在厨房里手忙脚乱。赵武娟把门敲响的时候,夏家的餐桌上又有了鲜花,一大把康乃馨——林月荷离开之后的第一次。赵武娟个子不高,学生头,瘦瘦的,眼睛和笑容都很明亮。午餐吃得满足却匆忙,赵武娟要赶中午十二点半的长途车,在家里坐了半小时就得走。屋外下起大雨,夏林南抓过两把伞,把赵武娟送上了公交,自己也一起上车。
    “回头我申请一个qq號,加你好友。”赵武娟指指背包,里面有夏林南写给她的联繫方式,夏林南点头,也指指自己的口袋:“你可以隨时给我打电话。”
    赵武娟学的新闻专业,就职於上海的一家报社,做记者。车子在西码头长途车站缓缓停下,赵武娟把伞还给夏林南,牵起她的手:“我要是有你妈妈的消息,任何消息,风吹草动,我都会赶紧告诉你。”
    她转身下车,夏林南追下去给她撑伞,啪嗒啪嗒踩著水洼,在冰凉的大雨中扯著嗓子:“一定要赶紧告诉我,大半夜都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我答应你!”
    进站了,赵武娟跑去检票,五六次回头朝夏林南挥手,直至被人群挤著消失在蒙著雪白雾气的玻璃后边。一丝莫名的恐慌突然攥住夏林南,她开始懊悔,自己竟然没有和赵武娟拥抱。可是——隨即她反应过来,安慰自己——没关係,武娟姐姐会回来的呀。
    吸了吸鼻子,她转身离开车站,撑伞朝旧楼走去。
    两把长柄伞,一把撑过头顶,一把紧握在手里。似曾相识的手感,令夏林南恍然回到六岁找妈妈的那个夜晚。时间和雨,有什么区別呢?暴烈、温柔、浩荡无边、沙沙细语……都是线性的,都不为任何人停留。不过——拐进树林边泥路的时候夏林南转念一想——这也不一定。回忆方才对於赵武娟离去那突然而至的惊骇,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六岁门前的那个雨夜。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旧楼后是怎样偷偷溜进树林,无知者无畏地绕过了警察的警戒线——想到这里的时候,夏林南转头,把出神的目光投向雨幕当中光线昏暗的树林,心跳驀地一停。
    迷濛的树林深处,有一双眼睛,绝非善类,正在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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