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善类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善类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善类
    眼睛躲在两株枝叶交叉的矮植物后边。被夏林南发现后,那人拨开枝叶的手缩了回去,枝叶弹回原位。深处的草木开始晃动——夏林南屏住呼吸,踮脚伸长脖子寻找那人的身影,突见一块石头从雨帘中飞出,砰、啪——
    石头砸到她及时落低的伞面,掉地,几个泥点子溅到了她的裤脚上。
    雨声渐大。夏林南心有余悸地慢慢抬伞,望见树林幽深、沉滯,方才晃动的枝叶安安静静地藏在一棵松树后面,四周草木岿然,不像有活物。那人一定潜进了树林深处——夏林南蹲身捡起那块石头,顺带著拾起倒地的另一把伞——那人不是她的身边人,因为那双眼睛,很陌生。
    石头冰凉湿滑,手掌大小,带著树林里的泥,拿在手里颇有分量。瞅准松树后面的矮枝叶,夏林南平定心神,先把石头收进伞里,再蹲身捡起另一块石头朝树林扔去,伴隨著一声试探的呼喊:“喂!”
    没有动静。夏林南前后看看,往前走几步,又捡起一块石头往里扔,胸口涌起的英勇和愤怒压过了方才的害怕:“出来!”
    捡起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有远光灯把她照亮,她转头看清来车,让路。车子在她眼前停下,开车的牧知摇下窗子,瞅一眼她手里的石头,不敢怠慢地微微笑道:“这位同学,请你放下武器。”
    夏林南没心情理会他的玩笑。副驾有个熟悉的人影,戴著个口罩,过了两秒夏林南才认出那是唐峰。唐峰把视线投过来,她急冲冲匯报:“唐警官,树林里躲著一个人,故意用石头砸我!”
    伞里的石头被捞了出来。唐峰解下口罩下了车,绕过来把石头拿在手里翻看,揣摩。隨即他开口,凝重、不安,提前结束了夏林南这发现了牙齿、收到了dna检测报告及认识了赵武娟的假期:
    “这石头可以砸死人。事情远远没完。夏林南,”他朝她皱起眉头,怒意骤然而起,“被扔石头就快逃,谁叫你砸回去的?!”
    夏林南知道自己理亏。確实,她太衝动,愚蠢地信赖这所谓的青天白日——而实际上,正因为是在白天,她才差点被砸中。回想方才,无论如何她都处於劣势:孤身一人,前后的旧楼和镇子都被雨雾糊住,真出事了,她的叫喊会被雨声遮盖。她自己想一想都后怕。
    “我进去看看,”唐峰撑一把黑伞,拉开车后门勒令夏林南上车,“你別乱跑,和他们一起在旧楼等我,別来捣乱。”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丝乾燥的松木香窜入夏林南的鼻尖,隨即她看到牧知向后伸过来的手,提著一只浅蓝色的新口罩。
    “车里有个感冒的,”牧知说,“你介意就把它戴上。”
    感冒的人是许西。他斜靠在角落,下半张脸被口罩挡住,脖子上一圈厚实的黑色围巾衬得他的皮肤晶亮透白。他最开始的皮肤是浅麦色的呀——夏林南想著,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许西的头別过去一些,下半张脸连带著口罩一起滑进围巾里。
    “要不要?”牧知晃手。夏林南接过口罩,放到一边,没戴。牧知启动车辆,透过车內后视镜看了夏林南一眼:“你不怕病毒?”
    “一种新的肺炎病毒,”紧接著牧知解释道,“传染性很强,名称很直接,就叫……』非』典型肺炎。”
    见夏林南明显云里雾里,他摆摆手笑道:“算了,不重要。要真那么严重,前两天国足和巴西就不踢了。”
    “零比零。”许西出声,嗓子里有气泡似的微微沙哑。夏林南转头,看到他別过头捏了捏口罩——修长的手指也是苍白色。
    “你放心,西西就是普通感冒,怕冷,睡了一路,”车子缓缓靠近前院,牧知眼角带笑,“刚刚被你的石头嚇醒了。”
    “你少说两句不会憋死。”许西音量足了些,带有浓厚的鼻音。夏林南又看向他,他的视线也瞥过来,在她的眸子里倏而一晃,飘回自己的窗外。牧知开得慢,车身摇动如船,短短一段路,竟晃得夏林南有点头晕。终於停了车,她迫不及待打开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隨著冰凉的雨点,她顿时神清气爽。撑伞下车,许西在身后打喷嚏,阿嚏声来得又急又凶。
    “我说,你就在车里等我,”牧知边解安全带边回头,“我把东西搬下来就行了,下雨也没法安装。”
    许西按著鼻子,摇头起身,手伸到前座拿伞:“我下车走走。”
    下车后他三两步就跨进了旧楼,行动比夏林南还要迅速。夏林南去到门边,看到牧知打开车后备箱取东西,只能用耳朵和肩膀夹住伞,就返回帮他撑伞。
    “谢了,”牧知双手抱起一个沉重的塑料箱,示意夏林南关厢门,“猜猜里面是什么。”
    好似跟她很熟悉的样子。夏林南不买帐,不作声。牧知自顾自笑起来:“你肯定猜不到,你估计都没见过。”
    夏林南憋住好奇心,听到牧知紧接著就揭晓了答案:“一个手压式水泵。”
    “取水用的,”两人走进楼,夏林南收伞,听到他自然而然地解释道,“装到后院,压一压就有水,程大姐就不用天天去湖里打水了。”
    他抱著箱子站在原地,等她收好伞。程家就在几步开外,房门闭著,门两侧贴著褪色的对联,正中间则是一个春节期间新换的大红福字。牧知用眼神示意夏林南去敲门,夏林南没来由地生起气来:“我跟你又不熟!”
    “不是不熟,是你看我不顺眼,”牧知没被她嚇倒,“快去敲门,我腾不出手。”
    那个许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甩了甩伞走到门边,夏林南刚抬手,门开了——程丽娥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说好会在家里等她的程雅文却不在,屋子里的另一人是宋顺芝。牧知被程丽娥请进屋,夏林南也进屋晃了一圈,蹲下身抚著盛放的水仙花,给程雅文拨过去两个电话,都被按断。搓衣板像以往一样掛在墙上,雨水沿著木窗渗进墙缝,唐峰还没从树林回来。身后的程丽娥非要给牧知泡茶,牧知非要推辞,宋顺芝给夏林南摆出凳子让她坐,夏林南摇摇头,抬脚想要离开屋子,被牧知拦住。
    “別乱走,”他瞥了眼空荡荡的水房、走廊,“这里不安全了。”
    夏林南觉得他在说废话,自从方玲玲案发,旧厂区这边就跟“安全”二字无缘了。离谱的传言是树林里闹鬼,更为大眾所接受的说法,则是厂区风水差,所以厂子倒闭也痛痛快快。不过夏林南也明白,牧知此时此刻的“不安全”,是因为她方才差点被一块阴狠的石头砸中。於是夏林南不做对抗,收回脚。
    “许西肯定跑三楼看你们的挖掘现场去了,”隨即牧知又说,“我去找他就行。”
    他凭什么武断地认为自己是要去找许西?夏林南来不及发表看法,牧知说完就走,压根没给她机会。她只好带著不服气的怨念回到火炉旁,心不在焉地徜徉在宋顺芝和程丽娥勾勒的那些不相关的日常。宋顺芝提到车站里人很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前面送別赵武娟时,看到有个人也戴著口罩;程丽娥回忆起前几天的聚餐,说这房子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热闹的时候,夏林南產生一种后知后怕的顾虑——他们挖牙齿这个行动,大张旗鼓,不就等於把所有相关人员都暴露在了凶手面前?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老程家的呀,我先去寰州定下来,你把身体养好了,也来,”宋顺芝和容悦色,脸上还掛著节庆的余温,她拉住程丽娥的手,“让雅文带你来,你问问她,自己的女儿嘛,不要怕她。皓皓说寰州做家政的工资高,我先去试试。你来了,我俩互相做个伴,年轻人就自己在外面闯荡,多好呀。”
    火炉上还烤著粿,想必又是宋顺芝带来的。同样的场景,今天却相对冷清,程雅文和柯皓都不在。但最重要的是预期——今天元宵,这个年算是过完了。宋顺芝马上要离开碎湖,搭一点半钟的大巴车,柯皓正守著行李在长途车站等她。宋顺芝讲话的时候,夏林南就盯著程丽娥家里的白墙,忽然想起之前两次放进包里的照片:林月荷拍的程丽娥旧照、程雅文的合唱团合照,不知怎么都没能拿出来。她觉得照片可以框起来掛到这空无一物的墙上。又想起来程丽娥就要搬家了,搬去章利钢的工棚,雅文是因为这事又被气走了,还是……
    突然宋顺芝起身去拿她自己的伞,要走。程丽娥戴上干农活的遮雨帽,把她送到院外,几分钟后回来,看见夏林南站在门口,出神地望著两家那同样褪了色的、早过了祝福时效的对联。
    “南南,”她怜爱地看著她,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重新落座在温暖的火炉边,“来,阿姨求你,你一定要帮阿姨这个忙。”
    说完,程丽娥从里面那件新棉衣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绸布袋子,打开——
    银锁重新出现在夏林南眼前。和之前郭泽安放在冰冷证物袋里不一样,眼下的银锁由红绸布托著,像是被拋过光,陈旧灰暗的锁面焕然一新,闪著温润的银白。
    程丽娥说她把锁拿去镇子上的金店清洗过了,穿过银锁的崭新红绳就是在店里面串的。
    “我本来以为这个锁回不来了,”程丽娥又说,指腹在闪亮的锁面轻轻摩挲,“还好顺芝见过这把锁。前几天,你们在公安局给那个牙齿做口证,我和顺芝也去了,她告诉警察,很早以前她帮我清理家里的时候,把床板抬起来,锁掉了下来,她看到了。”
    “阿姨求求你,让雅文把这把锁戴到身上,”程丽娥深凹的眼睛里泛起积年累月的潮气,恳切地看著夏林南,“阿姨知道,雅文捅了大篓子。这把锁啊,真的可以保命。”
    绸袋包裹的银锁来到夏林南手里,关於这把银锁的往事也经由程丽娥之口,如屋外的雨水一般,切切地落进夏林南心里:
    银锁是宋柳玉的贴身物,自打她出生就带在身上,即便在生命中最困难的那一年,她卖掉了所有银饰以换取孩子们的口粮,这把银锁也没卖。据宋柳玉自己说,她自己在外面的那些年,是银锁保住了她的命。而她晚年的一次遇险则是由程丽娥救起——
    那一年宋柳玉隨林月荷一起搬进宿舍楼,七十几岁,尚能走动。林月荷当时刚刚高中毕业,自己还没適应独立生活,就带上了她这个老人,时常手忙脚乱。白天,林月荷去厂里上班,宋柳玉独自在家,趁自己还能动,也总是找事做,三天两头地抱著脸盆去湖边洗衣服。相安无事一年后,第二年秋天,意外发生了:一条纱巾隨浪飘出去,宋柳玉伸手去捡,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滚进水里。
    “就在那边,”程丽娥说到这里,指指窗外的后院,“几个阶梯下去,湖水很深,大人从来不让你们下去玩的,是不是?”
    夏林南点头。程丽娥继续说:“你太婆不会游泳,呛了几下水,人就要沉下去了。刚好我也去洗衣服,看到了,我也不太会游泳,但我抱著搓衣板跳下去,用力把她拖到岸上来了。”
    “楼里很多人都在厂里上班嘛,我不是厂里的,就是个閒人,”程丽娥补充道,“刚好就看到了,也是巧。”
    程丽娥救了宋柳玉一命。这份无价的恩情,在一年以后,被宋柳玉以贴身银锁,含泪归还——
    “雅文那个时候才两个月,这么点大,”程丽娥在夏林南面前比划出一个半米的宽度,突而涌起鼻音,“她爸爸,不做人的……嫌雅文是女儿,打我就算了,两个月的小孩也要打,雅文被他举起来,就这么……这么……”程丽娥声带颤抖,用力吸了吸鼻子,“摔得晕过去,脸色发青,怎么都喊不醒。带去医院里,医生检查了,说可能是脑袋里面摔出血了,但镇子上做不了手术,让我去寰州城里。那么远啊!我当时抱著雅文,腿都软了,一路哭回家……到家里,你太婆来了,把雅文抱过去,也哭,又把雅文还给我,把银锁解下来掛到她脖子上,说』能保命』……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雅文眼皮子动了动,再后来……就哭出来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又去检查,医生说雅文命大,那血自己止住了,正在慢慢被吸收,算是捡回一条命。”
    “南南啊,”程丽娥又吸了吸鼻子,手掌重重包住夏林南握著红绸袋的手,“这银锁是你家的,你太婆的,但是她送给了,那个——”
    “雅文,”夏林南也吸鼻子,重重点头,安慰地反过来拍拍程丽娥的手,“这就是雅文的锁。”
    “那个你就不要跟雅文说什么保命锁,她不喜欢的……我越说,她越烦的,”程丽娥的嗓音像是被刀割著,“她说我迷信……那个,你想想办法,她听不进我的话,你——”
    “我来想办法让她戴上,”夏林南接话,点头,郑重拍拍程丽娥的手背,“你放心,我一定会——”
    有人在推门,略为暴烈的“乓”一声,掐断了夏林南的话头。“开门,”紧隨著程雅文那沉闷的嗓音穿透门板,“林南。”
    夏林南匆忙起身的时候,手里的红绸袋又被程丽娥拿回去了,速度快到她几乎没什么时间反应。程丽娥把袋子重新塞回棉衣,动作慌乱、急不可耐,夏林南按住门栓的手便停了停。程雅文握拳砸门板:“快开门。”
    程丽娥的银锁放妥了。门一拉开,程雅文大步迈进,风尘僕僕地带进来一小股湿冷旋风。
    “锁呢?”她往火炉边一站,先看夏林南,再看程丽娥,眉头不耐烦地一皱,“你藏起来干吗?怕我抢?”
    夏林南出声唤“雅文”,被程雅文以一个不由分说的“你別插嘴”的手势挡了回去。
    “一把锁而已,我戴,不用搞那么复杂,”程雅文撇开头不看程丽娥,说完又把眼睛转回来,抬高一个音量,“只要你不去给章利钢做事,我就戴,行不?”
    夏林南担心程丽娥隨时会决堤——她眼里的潮气那么深、那么凶又那么重,那被细纹刻蚀的薄薄眼皮,怎么可能托得住?程雅文左脸颊有一块新鲜的淤青,撇著头,目光失焦地盯著屋子角落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盆。雨声浇灌下来,把几秒钟的安静凝固成水泥,末了程雅文闭眼摇头,快速吐出一口气,瀟洒地一挥手:“行吧。”
    她转身要走,被程丽娥用整个上半身,以半跪下来的姿態牵住:“雅文!”
    “好的,好的,妈妈答应你,”程雅文停脚,程丽娥声带发颤,“妈妈不去,妈妈就待在这里。”
    程雅文的肩膀鬆弛下来,垂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来,你把保命锁戴上,”程丽娥放开程雅文,站直身体,掏出红绸袋,“来,妈妈给你戴。”
    程雅文便坐下了。红绳套上她光洁的脖颈,冰冰凉的银锁被程丽娥用双手捂了捂,塞进她那领口松乏的灰色旧毛衣。掛好后程丽娥的手碰了碰那块淤青,程雅文齜了一声,把头別开:“別摸,痛的。”
    “你……你不要再——”
    “晓得晓得。”程雅文用手推开程丽娥,调整出一个轻鬆的坐姿,瞅见火炉上金黄的米粿,眼睛一亮地俯身拿起来,手指头被烫得跳舞。
    她手上也有新伤,左手背上攀著几条尚未结痂的细长血痕。注意到夏林南的视线落点,程雅文瞥了眼程丽娥,把左手缩进衣袖,单单用右手拿著米粿往嘴边送。
    “我看牧知的车停在外面,”她边啃米粿边问夏林南,“他来干吗?人呢?”
    夏林南那被银锁打断的不安捲土重来,比方才更盛——牧知去找许西就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树林里的唐峰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是不是去三楼了?”程雅文又问,一边快速咽下米粿。夏林南点头,看了眼程雅文脸上的伤,视线扫过转身去柜子里拿更多米粿的程丽娥,欲言又止地没有吐露自己被砸的事。程雅文看出不对劲,拉她起身:“走,去看看。”
    两人离开屋子往三楼去,程丽娥喊了两句,没有跟来。踏上楼梯,夏林南问程雅文怎么受的伤,程雅文小事一桩地摇摇手:“网吧老板发神经,突然要赶人,不让阿毛他们住那屋子,还要赔他钱,找人故意搞我们,这不就闹起来了。”
    “但没事,他们先动的手,”拐过一个弯,程雅文接著说,“我把小郭警察喊过去调理了。”
    后面这句让夏林南听得高兴。不过她的不安没能消散,反而被印证:“雅文,也许网吧老板是被人当枪使了。”
    程雅文点头说“当然”:“突然来了个人,付钱租那破屋,谁最喜欢用钱办事?”
    事態比夏林南想像的要严峻一些。她开始说方才被砸一事,程雅文静静听著,逐渐拧紧双眉。三楼渐近,夏林南说完,程雅文揭开房间里的大象:“章利钢开始反扑了。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紧接著她们就看到发生了什么——
    章利钢那挖出牙齿的旧屋里,满地凌乱的粉屑被铺平,地面变成沙画池,几个大大小小的“死”字触目惊心。
    牧知、许西和唐峰都在。唐峰手拿一个数位相机,提著湿裤脚在拍照。许西安静地坐在走廊的一张旧椅上,把黑围巾当坐垫,牧知站在他身侧,轻轻抚著他的后脑勺。这一幕先於房间里的“死”字映入夏林南眼帘,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她就能猜到许西受到的衝击——
    他下车后来三楼看看,本以为只是一地尘灰,却不幸地撞见一个崭新的可怕战场。
    夏林南都有点心疼许西了。她们的出现使得牧知的手离开了许西的后脑勺,那一刻夏林南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手放过去。去揉一揉那一头弧线柔和的黑头髮,他耳边那齐整如新草的发茬。程雅文爽朗的一声“师父”把许西的视线喊了过来,夏林南赶紧去看退到门边的唐峰。
    “没在树林里找到人,”唐峰蹲著身子查看地面,头也不抬地对夏林南说,“这些字昨晚都没有……雅文,你今早出门前有没有来过?”
    程雅文点头:“我九点钟上来看过,没这些。”
    牧知捡起隨意丟弃在门廊的一根树枝,问唐峰是不是“作案工具”。唐峰和程雅文搜刮著各自的回忆。许西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起身离开座椅,走过夏林南去到走廊尽头看窗外落雨,步伐还算轻巧,没那么虚弱。夏林南伸著脖子听唐峰和程雅文他们的討论,关於门廊的隱约脚印到底是谁的,以及那人为什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留言恐嚇。听著听著,许西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夏林南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在几米外的一扇门前停下步子,把沉思、疑惑又好奇的目光投进了那间屋子。
    “这就是方玲玲住过的屋子,”她起脚朝他走去,“九二年以后就没人住了。”
    许西点点头,脸上是听课的表情,靠著半边门框把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个透。夏林南靠著另半边门框,视线去屋子里转一圈,回到他被口罩遮掉一大半的侧脸上。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眼眸子饱满明亮,不是她想当然以为的病懨懨的样子。怎么口罩在他的脸上那么圆呢?有点好笑。一直站在门边看是什么意思?
    许西左脚有个离地的动作,很快又落回原地,依旧只用眼睛看。夏林南对上他终於从屋里收回的目光,张开嘴,三个字脱口而出:“胆小鬼。”
    声音不大,但许西毋庸置疑地听清了。意外、不服、又决意不计较的无可奈何,在那双柔亮的眼睛里交替闪过。夏林南心里漫上来一股莫名的满足。她正要开口邀请他一起进屋看看,身后突然传来程雅文的一声惊叫:
    “我妈一个人在楼下!”
    话音未落,程雅文已经冲了出去。夏林南紧隨其后,许西、牧知和唐峰也跟了上来。
    门大敞著。程丽娥不在屋內,不在水房,不在隔壁夏家那张特意铺给程雅文的柔软床上。前院没有,后院也没有。她干农活常戴的遮雨帽搁在门边,火炉上的米粿刚放上去,还没摆整齐——有两个掉在地上,旁边一摊水渍,印著几枚凌乱的雨鞋脚印。
    程雅文一头扎进雨里。唐峰撑伞追出去,夏林南、许西和牧知也紧隨其后。几人分头在雨中寻找程丽娥,很快,唐峰的怒吼穿透雨雾,从旧码头方向传来:“站住!”
    夏林南循声跑去。湖水里有人正在挣扎,是程丽娥,手脚被缚,嘴上贴著胶带。程雅文甩掉外套,纵身跃入水中。一个黑色身影像泥鰍般从码头边滑走,逆著雨雾朝湖心游去——那儿似乎停有一艘小船。唐峰沿著破旧的栈桥追赶,將收拢的雨伞掷了出去,被那人闪身躲过。
    但紧隨著,夏林南扔出去的伞砸中了那人。他揉揉肩膀,侧身回头,小眼睛像针一样在夏林南身上微微停留。牧知边跑边脱去外套和鞋,衝上栈桥,一跃入水,朝那黑衣人追去。
    这边,程雅文已托住程丽娥游向岸边。夏林南跪在湿滑的台阶上,拼命將程丽娥往上拉。白茫茫的雨幕中,牧知离那条黑色泥鰍越来越近。黑衣人游速变慢,似是被肩膀影响,忽然间他停了停,手里银光一闪。
    “他有刀。”
    许西的声音从夏林南头顶飘过。下一秒,他也跃入了水中。
    程雅文自己爬上了岸。夏林南解开程丽娥脚上的麻绳,扶著她站起来,抬头去寻找许西——他游速非常快,已经靠近牧知。黑衣人游得比先前更慢了。许西开始朝牧知喊话,牧知听不清地回了回头,屏息凝神继续追向黑衣人。近了,近了,夏林南忽然意识到黑衣人已不再游动,停在几米外等他们——不好。
    唐峰焦急的喊话被雨声吞没。牧知终於贴近黑衣人,水里钻出许西,挡在牧知和黑衣人中间。又是银光一闪——
    “西西——!”
    牧知的嘶喊声撕裂了雨幕。黑泥鰍丟下他俩游走了。许西不再游动,捂著肩头——
    血。在夏林南失声的视线中,托住许西的那一小片湖水,渐渐地被染红。

第四十三章 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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