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宝贝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宝贝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宝贝
在夏林南那装满童年珍藏的铝饭盒里,有两个巨大钻石形状的玻璃吊坠,是她曾经在三楼捡到的。旧楼三层以前是“厂里领导们”住的区域,住在那的人家多数占据两间屋子,宽敞许多,宝贝也多。吊坠是车间主任搬家时掉落的——他家那盏水晶灯在搬动时磕坏了,亮晶晶的吊坠洒了一地。她捡了两颗,程雅文捡了五颗。但程雅文的饭盒里一颗也没有,全被她弄丟了。
而夏林南最早的,关於在三楼找宝贝的记忆,是一只天牛。
小天牛全身披著坚硬的甲壳,两根长触角一节一节神气地翘著,大牙齿醒目有力,漆黑油亮的外壳上缀满星星一样的白色斑点。夏林南还能记起自己是怎样用两根手指紧紧捏住天牛肩部的盔甲,高高兴兴地拿去给周顏看,周顏却被嚇哭——
“她躲我身后去了,”柯皓点头,印证夏林南的回忆,“顏顏胆小。”
说话时他半蹲在方玲玲旧屋,快速翻看著夏林南倒在地上的一饭盒童年收藏。程雅文蹲在一旁打手电筒,一手拿著夏林南还给她的、她自己的旧饭盒。柯皓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母亲宋顺芝带来些自製豆腐,正坐在一楼和程丽娥聊天。在夏林南到达之前,程丽娥的年夜饭尚未收起,还给已经十九岁的柯皓倒了一小杯待客的酒。
所以柯皓那有些方正的脸颊上透著红色,倒跟小时候每次和程雅文起爭执时,憋成红苹果一样的婴儿肥的脸如出一辙。夏林南半蹲在手电光束的另一侧,看向柯皓:“你也记得天牛?”
“我想想……你那时应该五岁,”柯皓点头,声音稳当,“我八岁。你抓到的天牛触角有八个节,我们数过。顏顏一直不敢看。章叔叔从屋子里走出来,说天牛跟我一样大,我有印象。”
章叔叔就是章利钢。柯皓紧接著说:“那时候我们都喜欢跑到章叔叔家里看电视。好像就是抓到天牛后,你捡到一颗牙。”
夏林南完全没印象了,重复两个字:“好像?”
“天牛好像被雅文拿去玩了,”柯皓看一眼程雅文,蹙眉努力回想,忽而轻鬆笑起来,“雅文你还要故意嚇顏顏,她都跑了你还追……然后南南又来了,手里拿著一颗牙,说要给顏顏看。”
“我叫你不要拿给顏顏看了,”柯皓转向夏林南,目色中满是记忆回归的確定,“她肯定会怕。后面我不太记得,估计我们就是回章叔叔家继续看电视。”
夏林南还是没有这段记忆。柯皓指指自己的脸颊,补充道:“一个大牙,不知你哪里捡到的,不过你一点都不怕,说它……可爱?我也是服了。”
“我看到过你太婆掉下来的牙,”程雅文转向夏林南,眉头不理解地轻轻皱起,“哪里可爱了?”
“所以那颗牙齿肯定不是老人的。”夏林南说。唐峰告诉过她,白骨没有蛀牙,是少了两颗牙。如果这楼里谁少了门牙,唐峰不可能问不到——门牙那么显眼。她急迫地盯著柯皓:“你確定是大牙?”
“你確定她是在章利钢屋里捡的?”程雅文指著手电后面的墙,追问紧隨其后。
柯皓谨慎地顿了一顿:“这……反正我印象中就是有这么件事,肯定是抓到天牛之后,肯定是看电视的时候。”
程雅文点点头,把手电筒平放在地上,开始替夏林南把弹珠那些的小玩意儿收回铝饭盒。“我们等一下励励,”她边收边说,“他说不定记得。”
季星宇是在天全黑的时候出现的,手里拿著本装模作样的英语生词,气喘吁吁地说他待不久,“因为全家要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
“我仔细想过,不记得林南捡到过牙齿,”不等提问,他就自行开口,“完全没有印象。”
“那我可能记岔了,”柯皓说,“可能你是在二楼公共休息室捡到的,那也有电视。如果你在章叔叔家,肯定和励励黏在一起,那他应该有点印象。”
季星宇飞快看了夏林南一眼,摇头:“那倒不一定。”
是不一定黏在一起,还是不一定有印象?疑问刚跳进夏林南的脑海,季星宇又说:“不过很小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过隔壁有嚇人的哭声。我妈说,那是外面的野猫。”
“如果真是野猫,我爸妈没必要把床换到另一个房间,”季星宇压住程雅文不屑的插嘴,紧接著说,“本来床头靠著章叔叔家这边。”
程雅文立马得出结论:“你听到了章利钢打他老婆。”
语气篤定。柯皓不认同地摇头,开口前看了程雅文一眼,迟疑了一下:“在这栋楼里,打老婆瞒不住。”
“章利钢能瞒住,”程雅文也不认同他,“他阴,跟我爸不一样。”
季星宇不置可否:“我也在章叔叔家抓到过天牛。他担心家里有虫卵,重新刷了房子,换了家具,所以家里很漂亮。那是在——”他蹙眉沉思,“方玲玲案发之前。”
程雅文点头:“我想也是,案发后刷墙,是掩人耳目,姓章的没这么蠢。”
季星宇说他能想起来的线索已经都说完了。程雅文很满意,肯定地拍拍他的背,把乐观的目光投向夏林南:“我有预感,你捡的那颗牙,就是白骨缺失的。”
可最大的障碍就在夏林南身上——谁都不记得她把牙齿丟哪了。夏林南自己再怎么苦思冥想,脑海里关於这颗牙,都是一片空白。为了帮她想起来,几人来到章利钢门前,模擬童年捡到牙齿的场景。柯皓和程雅文站在门口,夏林南假装手里有天牛,假装周顏躲在柯皓身后。天牛被程雅文拿走,夏林南回屋晃一圈出来,又假装摸到一颗牙,被柯皓拦住不给周顏看,她就……
程雅文高高举著手电筒。光束中间,夏林南捻著空荡荡的手掌心,想像出一颗牙齿的重量,有些出神地把自己交给了脚步。
脚步带她走进屋里。自然而然地在季星宇身旁坐下。两人一起仰头看向空白的墙——那儿曾经就是高高的电视柜。
程雅文的手电筒照著他们。柯皓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看著夏林南和季星宇的身影,忍不住用耳语询问程雅文“他们俩是不是已经——”被程雅文那不容分心的嘘一声顶了回去。
空气安安静静地,一分一秒过去。楼下传来宋顺芝和程丽娥咯咯咯的笑声。这屋子在章利钢之后又经歷了两任主人,十年后和季星宇同坐於此,童年已经久远地像一缕縹緲的烟,夏林南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抓住。她不可抑制地沮丧,失落,继而愤怒地一拍地面:“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牙齿!这么重要!可恶!”
“让我们这样想,”季星宇的声音传来,禪修似的平定,又带著深思熟虑的镇定,“这颗牙齿肯定在你手里没停多久,不然你会给我看。我也没有任何印象,那就是你没给我看。一定有一件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取代了牙齿的事。既然我们一起在这看电视,那紧急的事情有可能就是——”
“你爸来抓你回家!”夏林南转头接话,“你不想回家,我们就——”
“躲起来了,餐桌底下,”季星宇说著,一下子跳起身,走到屋子角落,又沿墙移动,“储物柜后面——”
“书桌下面,”夏林南也起身,在屋子里迈步,“床底下……”
“我们躲在某个地方,害怕我爸发现,”季星宇定定地看著夏林南,眼睛迎著手电,炯炯发光,“然后你摸到一条地上或者墙上的缝,无意识地把牙齿塞了进去。”
夏林南心里“叮”一声响。
“你就是会往缝里塞东西。”季星宇语气自然。
是的,没错。夏林南惊异於他对自己的了解,同时想起自己最近塞进缝里的东西,那张被她当著许西的面撕碎的纸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季星宇彆扭地转过脸:“我得走了。”
“现在,就是赌一把,”夏林南跟著他的步伐走出屋外,看向电筒后面的程雅文,“赌我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把牙齿塞进章利钢家里的某条缝里。如果塞进去了,后面又涂了墙漆,牙齿就可能还在;如果没有,那牙齿一定早已被清走。”
这事不可能跑去问章利钢,也没法交代给警察。程雅文沉吟两秒,一挥手:“挖!”
大年初一,晴天。挖掘工作始於程雅文敲下的第一锤,第一块掉落的墙漆被夏林南隔著劳保手套捻成无用的粉末。柯皓带来了榔头、凿子、螺丝刀和砂纸,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进入重案组”。多年前粉刷一新的墙上经年累月后糊著油渍,画有小孩的涂鸦,这两年无人打理,屋顶逢雨就漏,天花板被泡胀、剥落,墨绿色霉菌在墙角蔓延成一幅断裂难解的地图。依照当年的记忆,几个重点开凿区域被画了出来,几乎都在紧贴方玲玲屋的西边房间——曾经,这间房算是章利钢家的客厅,他常年敞著门待客的地方。
“这些腻子……还挺厚,”半蹲著身子徒手凿出一块十公分见方的墙面后,程雅文甩了甩手,拎起锤子又敲下几块板结的旧墙漆,敲敲最里侧的砖头,快速喘了口气,“我们得挖到这,不要放过任何一毫米。”
夏林南看到她额角的汗珠:“是不是可以找个电钻?”
“不行,电钻破坏力太大,”柯皓放下锤子,解开外套,望洋兴嘆地直起身来环看四下,“再说这楼早就断电了。”
水倒是取之不尽。没多久,程丽娥和宋顺芝一道上楼,带上来几个碗和一大壶温温的桂花茶——程丽娥自己晾晒的桂花。茶水入碗,进肚,丹桂香沁入夏林南的心脾,她欣慰地看到程雅文也接过了程丽娥递过去的茶碗。
“雅文,”她隨口问,“这两天你是在家里过年吧?”
程雅文咕嘟咕嘟喝完茶水,走过来放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然呢。”
她背过身去招手:“继续干活!”夏林南跃身加入:“来了来了!”
宋顺芝拿来扫把清扫地面,无数粉末扬到半空,程丽娥便端来水桶,往地上洒水。柯皓凑过去和程雅文低声交流几句,程雅文点点头,转身把程丽娥往门边推:“妈,你们別再来了,这里是现场重地。”
“閒人免进。”柯皓说著,朝夏林南眨眨眼,也把宋顺芝推出屋外。门上的锁早被人拆了去卖,木门虚掩著关合,下一次打开,外面站著季星宇和季星时,各自背著一个包。
季星宇说他俩能待两小时,季星时说她带了零食。
工具刚好够。季星时的粉白新衣服很快就沾了灰。程雅文下楼给她拿罩衫。柯皓打开一听可乐,半靠著窗擦汗:“秒秒,你期末拿了文科第一?好强啊。”
季星时小心拍掉肩头的灰:“运气好。”
“她数学满分,文科唯一一个,”季星宇说,眼睛不自觉地瞟著跪坐在墙边敲锤子的夏林南,“我扣了两分。”
“你注意力不集中唄,”柯皓笑,放下半听可乐在窗台,“顏顏怎么不来呢?”
夏林南说周顏去乡下老家过年了。一块顽固的墙漆,裹著个东西似地紧粘住砖缝,终於被她一丝一丝扣乾净——没有牙。她垂头丧气地坐到地上。柯皓又笑,重新抓起工具:“来吧,继续干。”
午餐晚餐都是在楼下吃的,宋顺芝带给程丽娥的米粿,两顿就被吃光。半圆米粿像月亮,在炭火炉上烤成香味四溢的金黄色,夏林南用累了一整天的手哆哆嗦嗦地捧著,小心翼翼地啃著,被柯皓笑了个够。最后一个粿,眾人让来让去,夏林南弯下腰,用纸巾把它裹起来。
“我家里还有个孤寡老人,”她想著医院里面的夏绍庭,“让他也尝尝人间美味吧。”
宋顺芝哈哈大笑,挽过程丽娥的手:“南呀,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
继而她说起一段陈年旧事。原来,林月荷最开始进入机械厂,分配到的是二楼的房间,但考虑到宋柳玉进出不便,她主动提出和新婚的柯勇换房,柯皓家便搬去了二楼。
“二楼好呀,一楼那么潮,”宋顺芝感激的笑眼看看夏林南,又感慨地拍拍程丽娥,“本来应该是我们两家当隔壁邻居。”
程丽娥慢慢清走木炭上残败的灰,摇头:“生了孩子的人家,厂里都会照顾的,都会去二楼的。”
她坐在一条矮板凳上,几个修修补补的花盆陶罐在她身后那光影昏暗的角落里若隱若现地开出了一片葱蘢的新花园。宋顺芝把话题转向几个小孩的童年趣事,程丽娥听得认真,欣慰的目光扫过夏林南,羡慕的眼神看向柯皓,又怯怯深深地看了看程雅文,最后涣散地盯住宋顺芝,突然间“哦”了一声。
“怎么了?”宋顺芝停下话头。
“没事,”程丽娥环看几个孩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小事,小事,回头再讲。”
夏林南的手酸痛地握不住笔。闭上眼就是凿子开墙的画面,锤子的声音在耳边咚咚响。倒是瞬然入眠,一夜无梦。次日初二,去到旧楼,她发现程雅文在章利钢旧屋门口睡了一晚。
“我保护现场,”她一边叠被子,一边告诉夏林南,漂亮的短髮上沾著细雪一般的尘灰,“今天阿毛也来。”
继续凿墙。墙漆、腻子、旧腻子、砖墙,一层又一层,像挖开地壳。砖头呈现出岛屿根部那偏橙的红壤色,表面细小的龟裂纹,像乾涸千年的河床。地上铺起石灰的山,巨人们开天闢地的叮咚声在宇宙间悠然迴荡。阳光从门前挪到窗后,黑鳶的利爪切碎了不远处的碎金湖面。有哼鸣声响起,隱隱约约,温柔辽阔。
夏林南循著声音转头,看到程雅文汗渍渍的脸,和她那发著光的梨涡。
“等我老了,”哼鸣声停了,程雅文朝夏林南抬抬下巴,手里的小锤轻盈有节奏,“我就以卖唱为生,去全世界流浪。”
“我跟著你去。”
夏林南话音刚落,木门吱拉一声被推开,阿毛终於出现——
还带来一个唐峰。
唐峰主动承担起夜晚的“保护现场”工作。初三,季星宇季星时回归挖掘,小方也从老家赶来;初四,汪君红送来口罩,加入程丽娥和宋顺芝,在前院架起大锅,晚上让所有人吃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初五,周顏从老家回来了,大奔也来了。季泽春和阮淑华来接兄妹俩的时候,在程丽娥的小屋里坐了会儿,故地重游地逛了旧厂区;初六,林月梅给程丽娥拎来一大堆吃的喝的,连水仙花都有,又支使周亮国煮了一大锅鲜香浓稠的鱼汤。
日暮时分去湖边洗手,日落之后在院子里开饭。旧楼的“拆”字墙角沦为冬日篝火的温热背景,不知谁带来一箱鞭炮,害得周顏又被嚇得到处乱躲。程丽娥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碗筷,阮淑华时刻盯著夏林南和季星宇之间的距离,唐峰推脱不过,只好在开饭前发表讲话:
“大家对我都很熟了。我一直想和大家说声谢谢,虽然案子没破,但过去这些年,大家不烦我,努力配合我,我这警察当的高兴。”
他著重看了看夏林南和程雅文,又看向柯皓,语调释然:“要我说,破案是重要,但我们后继有人,更重要,大家说是不是?”
说著他又把目光看向汪君红,语调里带上靦腆的期待和明显的深情:“不管案子破没破,我们的日子都要往前过,是不是?”
眾人纷纷点头称道。远处的松涛大酒店有烟花绽放。唐峰最后环看一圈旧楼、湖面、树林和旧厂区,微笑著对程丽娥点点头,诚恳地看向所有人:“今天是过年,大家还能回来聚一聚,多亏有程姐。这房子,”他又抬头看一眼旧楼,“就要拆了。程姐自己把女儿养大,这些年不容易。大家邻里之间情分深厚,互相帮忙看看,说不定能给程姐找个住处。”
无人再热切地回应,场面骤然冷却。程雅文站在一侧,手里的鱼汤端到嘴边又放下,给了唐峰无语的一眼,大喇喇地把头转向眾人:“大家放心,我不跟我妈一起住。我妈这个人,你帮她一分,她还三分。”
“不用,不用,”程丽娥忙不迭接话,“大家不用为我劳心……我那个,我自己能找到地方的,”她无措焦急的目光看向唐峰,“我种菜种花,就先住这里,真拆了再搬,来得及,我习惯了……”
来了辆车,亮著远光灯,慢悠悠拐进大伙儿的视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竟然是章利钢。
“这么热闹,居然都不喊我?”他拎下两瓶茅台,语气带有亲昵的嗔怪和不在意的大度,“还好我掉了个头进来看看!”
大人们“章总章总”地把他迎了过去,程丽娥转身进屋找凳子,柯皓被章利钢一顿猛夸,手里很快被塞进来两根烟。程雅文窜到夏林南身边:“走,去保护现场。”
放下鱼汤,离开篝火,夏林南和程雅文回到三楼。没有手电筒。程雅文靠著窗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轻轻按下,啪嗒——
橙红色火苗映出她山峰般的鼻尖。“快挖完了,林南,”她灼灼的眼眸越过火苗,在昏暗的室內游荡一圈,微微地暗淡下去,“两间屋子,八面墙,明天就差不多了。”
楼下那虚浮的热闹、矫揉的和气只是一团幻境,此刻冰冷杂乱的屋子,才是她俩的现实:整整六天,一无所获。虽然在面对唐峰的质疑时,程雅文早就放话“排除线索就是进展”,虽然柯皓开玩笑说“迫不及待想去挖二楼休息室了”,但无所获就是无所获。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悬於头顶的名为“希望”的气球现已乾瘪、沉闷,变成了一片不透气的乌云。
可能在楼下这些大人们的眼中,他们就是在玩游戏吧——不知是谁问章利钢要不要上来看看,章利钢无所谓摇手,“不用不用,隨孩子们去”。程雅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打火机在手心拋上拋下,忽而瞄准章利钢身后那熊熊的篝火:“咻——”
“你不要乱来,”夏林南抢过打火机,藏好,把程雅文拉离窗户,“走,下去吃饭。吃饱睡好,明天继续。”
程雅文下楼后却什么都吃不下——短短时间,在眾邻居的认可中,程丽娥接受了章利钢的好心,过一阵子去他工地上做饭。
“章总说可以种菜,不要房租,”她戚戚地拉著程雅文,“大家都说好呀。”
程雅文的沉默令夏林南也不敢多说什么话。她把程雅文带回了家,拿出换洗的宽鬆衣物,打开浴霸和热水器,把程雅文推进洗手间。水流声孤独地响了很久。终於走出浴室时,一身清爽的程雅文似换了个人,也莫名地暗了一度,瘦了一圈。
次日清早,天刚亮,她就把夏林南拍醒:“走,干活!”
这一天大家都聚齐了:柯皓、周顏、季星宇和季星时、大奔、小方、阿毛,以及照旧守护现场的唐峰。天变了脸,湖面阴嗖嗖地,无锁的木门挡不住穿堂的冷风。程雅文划出剩下几块重点区域,安排小方和季星时泼水扫地,勒令阿毛不讲废话,支使唐峰坐在走廊尽头的远处。唐峰四处踱步,跑到季家旧屋打电话,声音飘到窗户外面,又被冷风吹进夏林南的耳朵:
“你还是別告诉他了,不然他肯定跑来一起凿墙……行你试,你现在就给我去问……他这样说的?哈哈……西西早就不跟你讲实话了你信不信……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校服上有血跡,你自己想办法向你姐交代……”
“以前你的手被这扇窗户夹到过,”季星宇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嗓音压著,却异常清晰,“五六岁的时候。我记得那次是我爸要来抓我,我们一起躲在这儿的窗帘后面,外面有风,窗户摇摆,你的手就不自觉地伸出去……结果被夹了。”
夏林南皱著眉头凿下一块砖缝里面的腻子。她隱隱约约地有这个印象。白纱帘被风吹得像摇晃的瀑布,年幼的季星宇身子紧贴墙角,她则好奇地向窗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忽远忽近的、映著蓝天白云的窗玻璃。忽而被夹到手,痛,她却不敢吱声——
“你忍著没哭,也不动,”季星宇继续说,“把我挡在里面,躲过了我爸。”
夏林南没有回应。她的双手颗粒无收,心绪也忽然间走投无路。不受控的,她的思绪沿著这段记忆兀自发散开来:季泽春来抓人,季星宇把她拉进窗帘后,她摸到身后有墙缝,顺手就把牙齿塞了进去。五岁的细细手指,把它推得很深……然后手被窗户夹了,痛得要命,塞牙齿的事自然就忘了……
“哎,一起躲窗帘真是浪漫,”窗子另一侧的周顏偷听了全程,憋著笑意幽幽地出声,“怎么我小时候就没有……咦,欸?我就不信了,这破墙缝!”
一块板结的墙漆像蘑菇一样长在墙角的砖头缝里,周顏解下笨重的手套,弯腰徒手去抠。隔墙的另一边,唐峰收起了手机,楼下飘上来燉鸡的香味——程丽娥又打算今晚招待大伙儿吃饭。季星宇的目光里有夏林南承接不了的沉重,她別过头,想要去喝口水,却听到周顏“啊”了一声。
顽固的墙漆终於被扒了下来。来不及管掉落在地的小硬块,周顏悲愴地看著自己的手——冻疮破了,血和脓一起往外流。
“顏顏?”柯皓闻声凑近,“呀,天啊。”
他弯下腰,轻轻呼了呼周顏的伤口,周顏瞬间红了脸。夏林南躬身捡起地上的罪魁祸首,放在手心掂量,翻看,而后捡起一张砂纸,开始打磨。
她不敢不用力,又不敢太大力。呼吸莫名地变慢。手指机械地重复著一个动作,很快就酸胀了。程雅文出现在她身侧:“给我。”
砂纸和硬块来到程雅文手里,她咬著嘴唇,一下又一下,磨得耐心且缓慢。夏林南紧紧盯著她指腹的慢动作,看著细细的尘灰被一层一层掀走。一个预感,狂热,凶猛,衝到她的嗓子口,她使出浑身的理智將其狠狠压制。突然唐峰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停。”
“给我。”他伸手,同时多此一举地打开了手电筒。
程雅文微微怔了怔,把小硬块递过去。唐峰把手电筒交给季星宇,蹲下身子,指腹轻轻地来回摩擦硬块表面。“近一点。”他看季星宇一眼。
光束靠近唐峰的掌心,腻子硬块每分每毫的质地都没了阴影。有小小一块区域,两三毫米见方,光洁平滑,齿黄色,嵌在粗糙的浅灰色中间,像太阳系的圆心。
“牙齿,”唐峰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声音,“这里面是一颗,牙齿。”
在感受到洪水一般的欢欣雀跃之前,夏林南先听到了窗外的风。唐峰把牙齿塞进外衣內口袋,从季星宇手里抓回手电筒,三步並作两步地去公安局了。周顏捧著受伤的手眼含热泪,小方阿毛他们踩著满地的尘灰载歌载舞。夏林南在混乱的狂欢里看向程雅文——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里有晃动的水光。
她竟然如此安静。
“林南,”很快,程雅文挽上夏林南的肩,略沙哑的嗓音飘进夏林南的耳朵,像狂热之中的一股凉风,“准备好,大战要来了。”
第四十一章 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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