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事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大事

      悬湖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大事
    唐峰老奸巨猾的本性不改,他口中的“难办大事”,是把程雅文拉回来。假如没有周顏和季星时,他这自以为是的关切,程雅文未必会领教。周顏柔软,招呼大伙儿上前,像水流一样朝程雅文聚拢;季星时认真,蹲在程雅文面前,细声细气告诉她:“我们都跟红头聊过了,他愿意向你当面承认错误。”
    在方才那热切的討论里,夏林南身后的许西和红头是沉默的真空区。季星时说完,夏林南等人期待地看向红头,红头显然听到了——却不为所动,低垂的脑袋撇开一些,失忆了一般,对身旁许西那鼓励的目光视而不见。程雅文掐下几根枯草,没事人似的环看眾人:“別他妈离我这么近。”
    阿毛等人赶紧往后退。程雅文甩掉手里的草,起身,从容地拍了拍裤子,转头直指唐峰:“你专程跑回来偷听?”
    “咦,前面是谁叫网吧的那个姜老板给我打电话的?”唐峰语带调侃,眼神却严厉,盘问的视线在夏林南等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火急火燎的,说要出人命了?”
    大奔缩了缩脖子,偷扯小方的衣角,小方戳戳阿毛,阿毛向前一步:“哈,那就是……误会!我们內部的小矛盾!”
    “內部小矛盾?”唐峰將信將疑,目光先投向六角亭里的红头——他一直侧对这边,半边脸上有新鲜的淤青——又迅速收回,意味深长地盯住夏林南,“当真?”
    夏林南拦住想要出声的小方,对唐峰认真点头:“矛盾差不多已经解决了,唐警官。”
    唐峰嘀咕了句那就好,欲言又止地对著程雅文耸耸肩,掉头走出草坪,消失在另一株桂花树后面。这边程雅文伸手揉乱夏林南的头髮,恢復日常的大咧咧,手一挥:“走,请你们吃烧烤,说好的。”
    “大家继续聊,好好想,总能挖出点新东西,”走出两步后,她特意回看夏林南一眼,“一起乖乖找证据。”
    夏林南欣喜地跟上去:“也就是说你不打算一个人去对付章——”
    “师父!励励!”程雅文搂住夏林南的肩,用高声量压过她,“走了!”
    季星宇透过桂花树的枝丫朝这边点点头,离开棋盘的双脚却朝反方向离去的唐峰追去;六角亭里,一直护在红头身前、对他充满耐性和鼓励的许西,此刻则厌烦地別过脑袋不愿再看红头。眾人在他脸上看到滔滔汹涌的厌恶情绪,他来不及压制,也压不住。
    “师父?”
    “你们先去吧,”许西起身,蹙眉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我要帮他一起找个东西。”
    程雅文问什么东西。许西飞快瞟了眼夏林南,低头,对红头措辞冷峻:“你自己说。”
    红头不说。许西忍住一个白眼,摇头嘆气,说话时目光又瞟向夏林南:“一个水滴耳环……他偷拿的,被那个姍姍当场扔了,就在这公园。”
    周顏“噢”了一声,头转向夏林南:“就是你那个旧发箍上的塑料耳环唄!”
    夏林南点头说是。“具体丟哪了?”谴责的声音来自於许西,“快说,马上天黑了。”
    红头指了指身后的桂花树,那有一条通往水上潮流娱乐城的弯曲小路。许西率先翻身跳下六角亭,其余人跟著往那边涌,红头最后起身,提著枯木般的身子一起寻找。一行人扒灌木掀石头,从小路这头找到那头,弯腰躬身忙了小半个小时,无果。天色迅速变暗,大家重新匯合在路尽头的水泥亭子。几位穿著艷丽的女孩穿过眾人,走上通往潮流娱乐城的长廊,在空气中留下刺鼻的香水味。程雅文打了个喷嚏,瞅了眼娱乐城那突然亮起的、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再度挥手:“走,吃烧烤。”
    “算了吧?”回去路上她捅夏林南,“你从小到大丟的东西多了去了。”
    夏林南说算了。拐了个弯,差点撞到季星宇,程雅文高兴地放开夏林南,上前给他两拳:“回来了?”
    又不由分说勾住他的肩,放低声音:“刚刚是老唐找你,还是你找老唐?什么事?”
    夏林南转头找许西——看到许西了,又慌里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找他。別开的视线落向交错树影,夏林南看到暗影深处的潮流娱乐城——影影绰绰,亦真亦幻。
    迷离幻境入口,有双眼睛也在远远地看著离去的他们——
    是红头。他没有跟上来。
    有些大事发生时那么寂静,比如红头从此消失在了大家的言谈和视野,比如走著走著,天空突然降下一场纷扬的雪。雪花一片片洒落,轻盈、浩荡,混著泥雪的脏水飞快地在街道上漫开。在开发区的烧烤店里,由程雅文牵头坐阵,“一起乖乖找证据”这事进行得顺畅且高效——
    “案子,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跟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找证据是一件大事,不能糊弄,”程雅文独坐桌头,字字掷地,让人心稳,“想到什么说什么,寧可弄错,也不要放过。”
    於是,在炭火和肉串碰撞出的蓬勃香气中,大大小小的记忆被打开、细节被核对、联繫被发现。机械厂的童年趣事被摆上檯面,曾经熟悉而今却四散各处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唤醒。多数名字无足轻重:某某的爸爸和方玲玲吵过架,但吵完不久全家就迁去了外地;某某的妈妈和方玲玲长得有点像,可她丈夫身体不好,连门都不太出。
    这当中有一个名字有些分量,柯皓。柯皓比夏林南大三岁,童年和程雅文干过几次架,之前读二中,这半年去了寰州读大学。说起来,小时候的柯皓和程雅文是最像的:差不多高(虽然程雅文小一岁)、差不多顽劣、差不多都是八岁那年没了爸。柯皓的母亲下岗后到处打零工,柯皓当年也是差几分没考上一中。不同的就是后面的路。周顏连问两三句“皓皓哥学的什么专业”,无人能答,程雅文高效地一挥手:“无关的事不要聊。继续。”
    有些疑问需要进一步核实,比方夏林南提出来的,“两年没看到高建国老婆了”。摸清郑红玉去向,是程雅文委派给夏林南和周顏的共同任务,而就在烧烤店聚会次日的礼拜天傍晚,夏林南刚下楼要去学校,就被周顏拖进了昏暗的楼道。
    “看!”周顏兴冲冲地指著楼道里面的一个小男孩。仔细一看,夏林南嚇了一跳,这是高建国的八岁儿子高蓬蓬。
    “顏顏你——”
    “我可没绑架他,”周顏举起无辜的右手,左手一伸,“他非要抢我的喜之郎,自己跟进来的。”
    高蓬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到夏林南身上又收回来,巴巴盯住周顏手里的什锦大果冻,使劲点了点头:“顏顏姐姐,你说话要算数。”
    “我当然说话算数。南南姐问什么你都得老实回答,不许撒谎,不许告诉你爸,”周顏把手里的果冻一收,推夏林南,“你快问,我们可別让老高逮著,他话多。”
    夏林南便抓紧时间问了几个关於郑红玉的问题,高蓬蓬一一作答:“我妈妈在日本赚钱。她两周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昨天晚上的电话是我接的。今天我收到了妈妈寄给我的过年新衣服,日本的衣服!还有我妈妈在日本的照片,是数码照片洗出来的,日本早就下雪了。我妈妈瘦了。我也给我妈妈寄了照片,她想看看我长多高了。我妈妈说,我们现在住的是商品房,很贵,买房子借了不少钱,明年我们家就能把欠的债还清了。明年她回来,就不去日本了,要是我爸想要多赚钱,就让他自己去,反正日本也有很多地方能钓鱼。”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不对劲——郑红玉远在他乡,明年就回家。夏林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有点想哭,周顏把大果冻塞进高蓬蓬手里,捏捏他的圆脸:“跟你爸保密,晓得不?”
    高蓬蓬用力点头,胜利地蹦跳著回家去了。郑红玉的线索理清,印证了程雅文在烧烤店里的预判,“高建国哪天不敢去旧厂钓鱼了才证明他心里有鬼”,所以她之前集中火力刺探她认为的“可疑人物”时,並没有在高建国身上浪费精力。
    “你们爸妈我也没试,他们这么正派,是吧,”提到之前的刺探行动,程雅文把目光投向季星时和季星宇,“不过,你们家以前可是住在姓章的隔壁。”
    “前几天我偷听到我妈妈接了一个电话,是警察,”季星时说了个最近的消息,“那个警察问我妈,以前章利钢和方玲玲的关係近不近,平常交流多不多。”
    看来警察確实正式盯上了章利钢——这消息令夏林南稍稍欣慰。
    “所以他们关係近不近?”程雅文追问。
    “我妈说不清楚,”季星时声音变小,“她说她平常太忙了,要管我们两个,又不在厂里上班,不太知道——”
    “你妈妈这是在给警察增加困难,”程雅文皱起眉头,不太客气,隨即一挥手,“算了,反正不管她怎么说,章利钢现在都是最大的嫌疑人。他身上有太多可以挖的东西了。就比方说——”
    “做工程,”小方接话,“电视台主任不好吗?地位高,工资高,干嘛去做工程?”
    阿毛恍然大悟:“方便他挖土埋尸!”
    程雅文看向夏林南:“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章利钢离开电视台,是因为跟你妈有矛盾?他忌惮你爸,所以走了?”
    她利落地捞起了沉淀於夏林南心里多日的一个困惑——是的,假设章利钢製造了这一系列案件,包括林月荷的失踪,那他对林月荷作恶的动机是什么呢?林月荷並非无名无姓的人士。章利钢如此看重“关係”,在公安局的时候还想法子巴结夏绍庭,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以令他对林月荷下狠手?
    夏林南回答不了。程雅文铁面无私地敲敲桌角:“这很重要。你妈妈工作上有没有被针对,被谁针对了,你应该早早地搞清楚。她突然辞职,不会没有原因,你妈又不可能去欺负別人。接下来你得——”
    “姐,”季星宇看著夏林南,不加考虑地打断了程雅文,“南南只要想,一定能弄清楚。”
    语气也是硬的。程雅文微微一怔,意识到了自己的冷酷,起身把眼前没喝的汽水递给夏林南,换了个安慰的语气:“搞不清楚也没事,反正怎么都不妨碍章利钢是个人面兽心的恶棍。”
    夏林南接过汽水,身子向后靠住塑料椅背:“该搞清楚的就不能放过。”
    “因为时间不多了,”她再次强调,深深体会到唐峰先前对於案子的那种急切,“现场半年后就消失了。”一句话激起千层浪,眾人又开始討伐章利钢,夏林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汽水。有一双眼睛,像乌云后的星星,纯粹的、清亮的,在她的余光里惊鸿一闪。她放下汽水瓶,转头回应周顏不甘心的抱怨“案子都没破怎么可以这样”,视线也像许西方才掠过自己一样掠过他——在这场热切的討论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就是个看热闹的。
    他也在喝汽水。和夏天初遇他那天一样,喉结一动一动。
    “喂,你倒是悠閒,”程雅文的声音突兀地从桌子另一头杀向许西,“虽然我尊称你一声师父,但是师父,我得告诉你,你舅舅,牧知大教授,在我这里还不算一个清白人。”
    许西不知为何被呛了一下。季星时轻柔地推过去一张纸巾。程雅文没有丝毫迂迴:“你和你舅在这的时间也只剩半年了,正义高於一切,你可別偏袒你舅舅。”
    许西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放心,不会。”
    程雅文点点头,转身进入下一环节,和阿毛、大奔及小方一起討论,如何周全妥帖地保护李红。门外的雪越下越大,烧烤店里剩下的时间,任凭夏林南再怎么想方设法、殫精竭虑地装作漫不经心且不露痕跡地让视线一次次扫过许西,却始终没再捕捉到那乌云后面的双星。
    团委工作总结、复习、期末考、安慰考砸了的周顏……隨便哪件事都是大事,都比许西有没有再看自己一眼重要。夏林南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忍受这钻进骨头里的湿冷天。作为一个不算怕冷的人,她感觉这个冬天冷得不正常,烧烤店的大雪之后,半个月没见太阳,梅峰路上的雪水结了冰,融化成泥浆,每天大清早又结冰……逼迫每一个走路的人,每一眼都盯著脚底下的路。
    放寒假那天,夏林南目睹了两个人在学校的长阶梯上摔倒,一个是毛里毛躁的宋超,还有一个,是走在宋超身侧,不幸被牵累的许西——
    以一个滑稽的、不可挽回的狼狈姿势,跌坐在阶梯上,引得周边几个学生嗤嗤发笑。夏林南也忍俊不禁,看著许西自己也在笑的轻抖的肩膀、无奈的背影,她不自觉地放慢了下阶梯的脚步。她有点捨不得学期的结束。
    但有人和她不一样——季星宇咚咚咚地经过她身边,步子踩得像风火轮一般,穿过了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
    他期末考试只拿了第三名,溃败的大事。出了校门,他冲向马路对面的邮筒,往里面投了个洁白的信封,极其郑重的样子,仿佛那也是件大事。
    接下来几天,这封隆重的信时不时盘旋在夏林南的脑海,她每天打开信箱两三次,心里想好了对策,如果信来了,她就原封不动地把它寄回去。她才不会拆开看。一旦拆开,同学之间流传的观点就会被印证:季星宇退步,是为她分了神。而季星宇確实神志不清,会趁著收发作业明目张胆在她桌角放糖果,会在別人问起案件传言时,不避讳地提及“我和林南小的时候”。周顏说季星宇老谋深算在步步为营,夏林南觉得这话有一定道理,同时却又隱隱觉得,这是季星宇的绝望。绝望之人才会如此不管不顾。
    难道季星宇不知道放任感情的恶果吗?第三名,就是现实给他的耳光。难道季星宇没听到自己竞选团委时的表態吗?没有私人情感——夏林南在心里回忆、重申,一遍遍向自己强调——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信真到了,就退回去,多余的费神,只会影响自己处理更重要的事。
    “找证据”的集结號声高於一切。除夕临近,夏林南忘却了季星宇那封神秘的白信,求证“林月荷为何辞职离开电视台”的紧迫感压了上来。大家都在努力:
    季星宇联繫上了柯皓,知道了他在寰州读警察学院;阿毛、小方和大奔摸清了李红平日里上下班的路线,轮流悄悄守护;季星时和周顏跟隨各自的父母去参加了一个机械厂老邻居的聚餐,见到不少老熟人,也收集了不少消息。聚餐由章利钢组织,邀请电话早早地打给了夏绍庭,夏绍庭婉拒了,没去。
    林月荷的那几本工作笔记,夏林南都快要翻烂了。除了先前就標出的那句“嘴上说著不记仇,其实是在算总帐”,她找不到林月荷的什么抱怨。
    “妈妈才是真的不记仇,”她心想,默默地竟有些不认同,“有什么用呢?都没几个人说她好。”
    当然她知道“別人说好”不是做事情的標准,林月荷一直告诉她的就是,“做事情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好”,她认可。“自己觉得好才重要”,或许是多年前那场出走给林月荷留下的教训——反正那之后无论她做什么事,“和男人跑过”这个泥点子永远刻在他人眼里,她是洗不清了。乾脆听自己的。
    观望自身,夏林南意识到自己也是在別人眼中的泥点子里成长起来的。周顏说她有不把別人脸色放心上的本事,这本事其实是林月荷带给她的。思来想去,夏林南开始替林月荷觉得不公——妈妈那么努力工作,精进自己,能力也达標,却依然无法施展抱负,还无人可责怪,只能怪自己入行晚年纪大,是不是太憋屈了?
    问夏绍庭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问多几句,引发了他的自怜:“社会跟学校不一样,不是看分数来排名的。社会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单独一个人,难以和它抗衡。你妈妈不想改变自己,不愿妥协,至少她还能拍屁股走人,那也算是……一种自由;我现在觉得能够痛快失败就是一种自由。而你爸爸我,即便下一秒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也不能放鬆,更无法转身。”
    暑假的水下古城探索项目把夏绍庭抬到了他事业生涯的最高点,而后白骨出现,境况急转直下,现今夏绍庭戴著“妻子失踪”的紧箍咒,进过警局,被一轮轮莫名其妙的举报和后续调查折腾得精疲力竭。春节前后的夏家本是门庭若市,今年却门可罗雀。夏林南大概能够理解夏绍庭的苦闷,但拿出来跟林月荷的事一块说,她就不愿买帐了。
    “你这个是可以熬过去的,”她回应夏绍庭,“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就不会有事,你努力一点,依然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但妈妈不一样。妈妈行得正、坐得直了,也没得到她想要的。”
    “你把社会想得太简单了。”
    “隨便,反正我觉得你的坎儿是可以扛过去的,”夏林南脱口而出,顿了顿,把后半句的“但妈妈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咽回去,语气却没收住,相当冲,“別这么消极!我不喜欢。”
    夏绍庭扶了扶额:“我就说我没自由吧。”
    按照去年的形式,林月荷不在家,除夕夜这一晚,夏绍庭和夏林南该去林兆安和方有芬那里,和林月辉一家一起吃年夜饭。今年却出了个意外:年前,夏绍庭在新华书店正门口的阶梯上滑了一跤,脚踝骨折。
    当时父女俩刚买完书从店里出来。店门口对著繁华的正街,阶梯下的人行道被临时改成热闹的年货集市,夏绍庭就是在这样的眾目睽睽之中,摔了个丟人的四仰八叉。扶他的人不少,有人认出他,大声嚷嚷“这是旅游局的夏局长”,他哭笑不得地只得强撑著站起来,忍著痛也要挤出微笑体恤一下民情。上车后齜牙咧嘴地来到医院,医生说要手术,至少住院两周,这个年便只能在医院里待著了。
    夏林南早早地把年夜饭带到夏绍庭的病床边——两个保温饭盒,里面装著她自己在家里煮的麵条。味道一般。值班主任送来几个菜,品相看起来比夏林南的手艺好许多,夏绍庭紧紧端著保温饭盒,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南南。”
    夏林南盯著手机那块小小的蓝色屏幕,嘴里嚼著焦掉的煎鸡蛋:“干嘛?”
    “你老看手机干吗?”
    “我等一个短消息,”夏林南艰难地咽下煎鸡蛋,“团委的一个工作。”
    “工作?”夏绍庭不可置信地重复这两个字,“你们就一个中学团委……今天大年三十啊!团委老师还给你派工作?什么工作?”
    夏林南抬头,脑子里过了遍夏绍庭的一连串疑问,纠正他:“是我给別人派了工作。”
    “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条简讯,来自於许西。夏林南抿嘴压住骤然而起的笑意,忙不迭放下饭盒和筷子,一把抓过手机,屏息点开:
    “网站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
    她来来回回读了三遍。外面爆竹声不断,是各家各户年夜饭开饭的信號。有烟花在空中绽放,砰……砰。双手捧著手机,点开回復框,夏林南活动了一下发凉的指尖,开始输入:
    “辛苦了。新年快乐。”——不行,太正式。
    “谢谢。新年快乐。”——有点没劲。
    “新年快乐。”
    就这样了。四个字发过去,夏林南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迎接她的是夏绍庭那忽然间忧虑的目光。
    “是校庆网站的事,”夏林南低头淡定吃麵条,解释道,“要过年了,我想在网站首页放一条祝福语,让每一个点进网站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也就是“走南闯北山水情,千山万水终相逢”,后半句是夏林南自己想出来的。她给许西的要求是这两句话要像贴对联一样排在网页两侧,让网站也过个年——趁校领导都放假了管不著。
    “今天除夕,我都放下工作了,”夏绍庭不理解,“你觉得这是大事情?”
    夏林南点头:“对,可能妈妈就会看到。”
    一时间父女俩谁也没讲话,唯余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夏绍庭端起沉重的饭盒,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夏林南一直没再抬头,直到並不美味的麵汤见了底。自己做的年夜饭,怎么也得吃完吧——她这样想——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突然手机又震动,她忙乱地扑过去。
    不是许西的回覆,而是一个来电。夏林南按下接听,程雅文那充满磨砂质感的嗓音混著她那边空阔遥远的烟花声传出来:
    “我见到皓皓了。他记得一些小事。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捡到过一颗牙齿?”
    牙齿?啪嗒一声响,夏林南回忆的思绪弹开一扇门——但不是来自於童年,而是来自於唐峰。
    “今晚去三楼找宝贝,皓皓在,励励也来,”程雅文没有给夏林南认真琢磨的时间,紧接著发出邀请,“你来吗?”

第四十章 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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