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皆苦

我只想长生不死 作者:佚名

第32章 皆苦

      老龙病虎,身朽神在。
    目光触及老者这双眸子,林鸯心头骇得一片空白,脑中只不禁跃出了这八个字来。
    师伯祖確实是老了,然而骨子里那份积威,却反倒是愈发让人心惊。
    这一霎,方才的担忧、复杂情绪已是一扫而空,只余下心头一点恭敬,林鸯下意识便躬身道:
    “回师伯祖,是九阳派那边传来消息,据闻青州和豫章国那边皆来了人,如今便在白云山广邀同道,九阳派韩掌门也特意来了信。”
    “豫章……”
    老者低垂下眼眸,似是自语:
    “是郴江剑派邀来的帮手?”
    林鸯连忙回道:“这弟子便不知晓了。”
    老者轻缓点头:“晓得了,你且稍等会,我去沐浴更衣。”
    “是,弟子在外候著。”
    林鸯连忙道。
    当下快步走出殿外。
    婢女们鱼贯而入……
    一番忙碌,李平河仰在水池中,屏退了伺候的婢女,独自静静享受著水流滋润腐朽身体带来的愉悦。
    “確是老了。”
    他轻轻撩起水,迸溅在胸口,能感受到皮肉在岁月消磨下的鬆弛、黯淡,不復弹性。
    哪怕是法力日夜温养,可伴隨著大限逼近,身体就像是破了洞的酒囊,任如何装满也会很快漏泄乾瘪……
    这是天数,非人力可违之。
    任你何等风华绝代,皆要走上这一遭,便是道基真修,也不能例外。
    哪怕他底蕴雄厚,也只能推迟这一天的到来。
    闭上眼,在池中独自静静享受了一会。
    待得更衣后,他独自坐在西极殿內,取出了叶初桐送给的那盒延寿丹,服了下去。
    肌肤並无变化,然而那股源自于丹药的生机,却悄然充盈於身体最深处,一点点滋润著他枯竭的骨血肌肉。
    他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又得五年苟延残喘……”
    ……
    “师伯祖总算来了,弟子这心里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议事厅。
    李平河在金光与林鸯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慕容羡快步走下门主宝座,替过林鸯,稳稳托住李平河的手臂,神色诚挚,恭敬不改。
    李平河伸手轻轻在慕容羡的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慕容羡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著小心鬆开手:
    “师伯祖且当心。”
    李平河淡笑著点点头:“谢门主,老朽尚还能走几步。”
    轻轻推开脸上带著忧虑的金光,提起衣角,缓步行至阶上落座,眼帘缓缓耷下。
    阶下赵元宵等人见著这一幕,心头无不复杂,一如方才林鸯心中所思。
    “既然师伯祖已经到了,那咱们便也开始吧。”
    慕容羡重新落座,环顾厅內眾人,目光落在赵元宵身上,脸上浮起笑容:“赵长老,你且先將前情稟於师伯祖。”
    赵元宵点头,当下肃然道:
    “九阳派韩湘和来信,言三年之期將至,为御青河宗,已经邀来了豫章国龙渊剑宗的道基真人,无光剑『段离』。”
    “以及青州蓬莱阁纯阳脉,定岳手『苏惊龙』。”
    “有这二位道基坐镇,九阳派自然有心收回昔日千手门、杨氏两处灵穴,使其重归宋国,今次来信,便是询问师伯祖和门主的意思。”
    慕容羡转头看向李平河,关切问道:
    “师伯祖以为如何?”
    李平河慢吞吞道:
    “老朽昏聵,悉听门主吩咐。”
    慕容羡闻言摇头:
    “师伯祖过谦了……”
    隨后正色道:
    “定岳手苏惊龙、无光剑段离,加之九阳派的鲜于老掌门、莲花谷上任谷主,宋国弹丸之地,如今已聚四位道基。”
    “那青河宗也不过才三位道基,以四敌三,九阳派此番胜算极大,这等时候,咱们纯钧门若不遣人前去,事后论功,怕是一口汤都喝不上。”
    下方的赵元宵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这位门主继位三年,他如今也算是看出了性子,外宽內忌,非是大肚能容之人。
    犹豫了下,还是旁敲侧击道:
    “门主,却不知这两处灵穴收回,到时候又该如何处置?”
    慕容羡闻言也不禁皱起眉来:
    “这倒是,此番九阳派定不只是邀了咱们一家,若算上郴江剑派、莲花谷、抱霞宗……合计五家,分两处灵穴,怎么也是不够分的。”
    赵元宵提醒道:
    “苏惊龙和段离二人受邀前来,也不可能空手而回。”
    慕容羡愕然:
    “这……那岂不是有七家要分这两处灵穴?”
    “倒也不一定,若九阳派真能將青河宗驱逐出宋国,其间收缴自然也可分润於这二人,可两位道基乃是出力的大头,自然不会少拿,鲜于老掌门、叶谷主这二位道基也是主力,也不可能少了这两家。”
    赵元宵逐一分析。
    “四家……”
    慕容羡不禁沉眉思索:“灵穴却只有两处,如何能填得满这些人的胃口?”
    “非是两处灵穴。”
    赵元宵终於图穷匕现:“而是四处。”
    “四处?哪四处?”
    不止是慕容羡为之不解,议事厅內其余人也皆是茫然。
    赵元宵看了眼似是假寐的李平河,沉声道:
    “便是咱们纯钧门,以及抱霞宗。”
    “什么?!”
    “这……”
    厅內眾人皆是为之一愕。
    慕容羡却反倒是惊醒过来:
    “你是说……九阳派对咱们有想法?”
    赵元宵点点头:
    “神陆板荡,九阳派若真扫去了青河宗这臥榻之患,外无敌寇,一时无需担心外患,若我是韩湘和,必定力劝门中道基,扫灭国中一应势力,尽掌宋国灵穴,以壮门中修士。”
    “只是无光剑段离是郴江剑派邀来,莲花谷自家也有道基,这两家都动不得,但如纯钧门、抱霞宗,却皆无道基存世。”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慕容羡略作犹豫,摇头道:“这只是赵长老自己忧心吧?”
    赵元宵肃然道:
    “门主,我等既负门中上下安危,岂可心存侥倖?”
    “若九阳派韩湘和当真有君子之风,那便是我等枉做小人,也不过是担个骂名而已,若九阳派真有虎视之心,我等亦可早作打算,免得真到了那一日才徒呼奈何。”
    慕容羡闻言不禁霍然起身,辗转沉眉,犹豫不决,俄而问道:
    “若四位道基沆瀣一气,咱们便是早作打算又能如何?”
    赵元宵略显犹豫,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看向了不发一言的李平河。
    慕容羡眼眸一眯,看向李平河,脸上浮起笑容:
    “师伯祖,赵长老所言您也听到了,不知此事您如何看?”
    李平河眼皮缓缓撑开,慢声道:
    “赵长老所虑,倒也无错,北方崩乱,波及荆南,为求自保,各家做出什么也不奇怪。”
    “不过有一点,赵长老倒是疏漏了。”
    “哦?”
    慕容羡看了眼赵元宵,脸上笑容更盛:“赵长老所言颇有道理,未知是何处错了?”
    李平河不紧不慢:
    “青河宗,如今恐怕不只是三位道基。”
    “两方斗法,亦非只看人手多寡。”
    赵元宵一怔,旋即点头认同:“师伯教训的是,元宵倒是未曾考虑到这点。”
    慕容羡则是面色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挤笑问道:
    “那这般说来,师伯祖並不看好九阳派他们能胜过青河宗?”
    李平河缓缓道:
    “战事未启,谁又能说得明白?老朽亦不知。”
    慕容羡犹有些不甘心,追问道:“我纯钧门於此乱局,又该如何应对?恳请师伯祖指点。”
    李平河慢慢睁眼看了看他,意有所指:“这便要看门主何时能自立於各宗之间了。”
    厅內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赵元宵、陈许寥寥二三人明白李平河所言。
    慕容羡略显迟疑:
    “或旬日可成,或三五大月。”
    李平河一时沉默不言。
    下方赵元宵低声道:
    “三年之期,不日便至,师伯……可有办法?”
    慕容羡也面露紧张,看著李平河。
    这厢间,却忽听得一少年怒道:
    “老师年迈,尔等便只知盯著老师一人么!”
    一时满堂寂静,慕容羡、赵元宵等人皆是不禁面露尬色、无地自容。
    “小师叔!”
    “放开!呵!我算是看清你们这些个嘴脸了,只知烦劳老师……”
    “金光。”
    李平河悠悠开口。
    老师开口,金光顿时住声,犹自不忿道:“老师,他们实在是太过……”
    “金光师弟。”
    一旁赵元宵脸上掠过一丝赧色,欲要解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李平河却反倒缓缓起身,朝著慕容羡躬身一礼:“金光年幼,口不择言,还望门主宽宥。”
    慕容羡虽有些掛不住,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连忙上前扶住李平河:“哪里,小师叔乃是赤子之心,我並未將……”
    话未说完,却被李平河平静打断:
    “老朽为纯钧门客卿,受门中供奉三年,如今门中有难,老朽也自当为门主分忧。”
    “老朽与九阳派、莲花谷皆有故交,愿代门主去往白云山,若顺利驱逐青河宗,则尽力周旋,不使纯钧门为人鱼肉,若不成……”
    “老朽也已尽人事耳。”
    “师伯祖……”
    慕容羡望著面前这位神色永远淡然平静的老人,有心想要痛哭流涕一番,却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令他心虚得无以开口。
    囁嚅了一番,终是勉强道:“弟子愧煞。”
    最紧要的事情有了章程,这场议事也便到了尾声,除去始终平静的李平河与气愤不已的金光之外,厅內眾人都如坐针毡。
    好容易等到慕容羡宣布结束,眾人逃也似的离开,金光甩开了林鸯,扶著李平河回了西极殿,赵元宵却也追上门来,一言不发,向李平河重重磕了几个头,直至殿內金砖迸裂,额头血肉模糊,方才闷声道:
    “师伯,弟子无能,您有怨气,便都发在弟子身上罢,便是打死弟子,弟子亦无二话!”
    金光在旁冷哼了一声。
    李平河扫了金光一眼,方才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赵元宵,和声安抚道:
    “你一心为了纯钧门,不论亲疏远近,公允而行,乃是践行自己大道,你师父若在,也会欣慰不已,我又如何会怪你?”
    “师伯……”
    赵元宵仰头,望著李平河脸上已经难掩的岁月痕跡,一想到对方此去恐是最后一面,更是自己亲手促成,不禁悲从中来,一时虎目含泪:
    “弟子不肖,弟子不肖,弟子……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
    “我知晓,我知晓。”
    李平河抚拍著赵元宵,如哄小儿一般,心中没有半分恼怒,只有古井般的平静。
    若在年轻时遇到这般情形,他必然愤怒已极,自觉遭亲近背叛,甚至怒斩赵元宵亦未尝不可,但如今年岁大了,经歷得太多,总会不自觉站在他人角度,去看、去思。
    赵元宵看到了他以为的宋国的未来、纯钧门的未来,却无力改变,而其所能接触到的唯一办法,便是靠著他师伯的名望,为纯钧门爭取最后的时日和机会,只等慕容羡成就道基,纯钧门便能解一时之危。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想法里,做出了当下似乎唯一的选择,儘管这个选择,是以推动其老迈的师伯前往九阳派为代价,他因此备受煎熬。
    洞悉了旁人的困境,李平河心境愈发平和,自然不会因为被赵元宵『出卖』而愤怒,反倒是只剩下了怜悯。
    人皆被困於各自的念头中无法自拔,是以眾生皆苦,修士莫能例外。
    赵元宵如此,他李平河又何尝不是。
    “长生不死……”
    轻抚著赵元宵,李平河微嘆一声,目光却仿佛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
    ……
    翌日。
    依旧是在山门之前。
    慕容羡、赵元宵目送李平河骑牛而去,身边只一个金光在旁。
    赵元宵神色黯然,直至已经看不清李平河的身影,方才轻声问道:“门主,你到底何日能铸成道基?”
    慕容羡收回目光,闻言却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你对我没信心?”
    赵元宵摇摇头:
    “若无信心,便不会迫著师伯去往白云山……他这般年岁,本该在门中颐养天年才是。”
    “呵,我可不曾叫你逼著他走。”
    慕容羡冷笑了一声,並不领情。
    赵元宵闻言,眼底怒意闪烁,终是没有多言,勉强拱手:
    “我尚有事务,便先行一步。”
    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只留下慕容羡一人留在原地,神情渐渐木然,双眸之中晦涩难明。
    望著李平河离去的方向,那张木然的面庞上,嘴角笑容悄然浮现:
    “总算是把他给弄走了……咯。”

第32章 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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