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血跡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血跡

      悬湖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血跡
    手机屏幕上有一块刺目的鲜红色血跡,来自於半个小时前,程雅文团伙內部剑拔弩张的混乱现场。给夏林南发简讯的时候,许西坐在警车后排正中,左肩被红头重重地倚著,右侧挤坐著义愤填膺的阿毛。方辉开车,王北坐副驾,窗户敞著,冷风嗖嗖地灌进车內。阿毛向王北敘述了如何发现红头的背叛:
    晚饭时间,说好要带大伙儿吃烧烤的程雅文迟迟没出现,眾人困的困、饿的饿,便各自打发自己。大奔和红头回屋睡觉,阿毛和小方揣著十块钱去路边小馆吃麵,吃完麵条端起碗喝汤的时候,看到本该呼呼大睡的红头在路边一晃而过,换了个外套,步伐匆忙又鬼祟。俩人便放下筷子跟踪上去,成功撞破红头的秘密——他走进开发区的小湾公园,在昏暗的园子里徘徊了三圈,等来一个女孩。
    女孩是从公园沿岸的“水上潮流娱乐城”里走出来的。阿毛认出她是娱乐城里的陪酒女,叫姍姍。章利钢是水上潮流的常客,前阵子,程雅文带领他们摸查章利钢的行踪,来过小湾公园好几次,最后一次被章利钢发现了,但那老狐狸不跟他们对著干,反而把他们请进娱乐城里,开了个包厢,叫来一排陪酒女,说“叔叔请客”。姍姍,就是那排女人当中的一个,年龄最小,长相也最亮眼。她来自隔壁安省的江县,和红头是老乡。
    “他一看到那女的,就拿出手机炫耀,”阿毛用憎恶的鄙夷语气,“跟个哈巴狗一样,人家又看不上,没讲两句就把他撇了。一看到我们,他就把手机往裤袋里塞,做鬼一样。”
    红头眼巴巴地看著姍姍转身回了娱乐城,被小方和阿毛逮个正著。被问及哪里来的手机,红头摇头否认,说哪有手机。阿毛手脚快,一把將手机从红头裤袋里掏出来,趁小方死死扣住红头的时候,翻开手机盖,点开简讯息和通话录,看到明晃晃的“章总”二字。
    “刚好那个姓章的打电话来,被我接到,”警车里的阿毛越过许西,对著软趴趴的红头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姓章的没听出我不是你,夸你会办事,说还要谢你!办事?你给他办了什么事?!你他妈现在没胆说了?!”
    红头嗓子里只发出浑浊急促的喘气声,许西感觉他靠住自己的身子在变沉。一个半小时前,阿毛拨来的求助电话和晚自习的结束铃声同步惊动了许西,彼时的阿毛不如现在这般镇定,只是语无伦次地对著公用电话筒重复:“红头出卖老大,打我们,快来……別带人……”
    扫除许西心底迟疑的,也许是他跑下长阶梯时看到的,夏林南和季星宇的背影。两人分头钻进等在校门口的计程车,在各自家长的陪同下,义无反顾地驶入镇子迷案那漆黑的漩涡。去往开发区的最短路径是供水隧道,这一晚,许西骑著单车,第一次穿过了隧道的狭窄、崎嶇和幽深。隧道外,吊塔林立的工地亮如白昼,颇有危险异世界的欢迎风范,许西按掉牧知的来电,单手回过去一条简短的信息,“我稍晚回来”,又在进入网吧之前,脱下校服外套,叠平整塞进挎包。经由网吧老板指点,他找到红头等人的小屋,握拳敲响了门。
    先是沉寂,屋內杂乱的声响骤然一顿,是明显的一致对外的谨慎,像受惊的兽群突然屏住呼吸;然后,阿毛的沙哑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师父?”
    许西低声应“是”。屋里继续沉寂。突然,门开了,他被红头的大手猛拉进去。
    没有时间让他思虑更多——阿毛被绑在双层床的床角,嘴里塞著块脏毛巾;大奔抱腿蜷在地上,小方捂肚趴在墙角,唯一站著的是红头,嘴角豁著一道流血的口子、额头青肿。烟味、汗味和霉味混在一块儿堵住许西的嗓子眼,他刚做完一个困难的呼吸,红头手里的钢筋就过来了,直抵他的心口。
    “报警了?”
    许西摇头。钢筋不客气地戳著他的胸骨,疼。
    “那你走,”红头的钢筋改戳他肩头,又推他后背,脑袋凑过来,呼出的气息带有血腥味,“少管我们的閒事。”
    许西偏过头,太阳穴擦过冰硬的钢筋:“程老大呢?”
    阿毛呜呜呜地摇床,床架嘎吱作响。大奔是大舌头急得讲不出话,小方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连抬头都费劲。红头脸色发白地拉开门,一把將许西推出去:“快滚。”
    门板在许西背后砰地关上。
    “不服我就继续打!”门后传来红头的放话,声音凶狠,又泛著点虚,“老子再没本事,也治得了你们这几个怂货!”
    隨即他的言论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姓程的是个女的!混不出什么名头!她也就打架有点本事,要是跟以前一样,打得正街、凤塘坞那帮人服气,那我们跟著她,脸上也有光,她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以为她是天王老子,本事比警察还大了!警察都不敢惹的人,她叫我们去惹,她是在害我们!她根本不拿我们当兄弟!细狗、绿头他们就是看穿了她,才走的!”
    大奔“呸”了声,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阿毛嘴里的毛巾被扯下,骂声即刻炸开:“放你娘的屁!你个没良心的!老大有情有义!比你强一百倍!”
    “我没良心?我没良心我能天天跟著她?”红头的钢筋敲在床架上,发出咣咣的响声,“呵,看看你们这几个忠犬是什么样,就知道她混得怎么样!一个大舌头话都说不拎清,一个跛脚,一个傻帽,对,傻帽就是你,阿毛!全他妈不是正常人!我跟她快两年了,还在喊她老大,我他妈才最有良心!”
    “有良心个屁!收手机,当奸细!”阿毛不依不饶,“姓章的是个杀人犯!他坏事做尽!他肯定想要老大的命!你中他的圈套了!”
    “要不说你傻帽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红头冷笑,“你当警察吃乾饭的?警察都没查出章总有问题!章总要啥没有?程雅文算哪根葱,值得章总去犯事?”
    这番论断,阿毛等人听章利钢亲口讲过,在他把他们“请”进娱乐城那次。章利钢当时摆出了身子前倾的较真姿態,宽容地对他们说:“你们做的事早就犯法了,我大可以让警察来抓你们,但我不稀得跟你们这帮小孩过不去”。
    红头的冷笑带来了短暂的沉默,隨后阿毛反斥,声音更响亮:“那你又算哪根葱,姓章的干嘛无缘无故给你手机?你把老大怎样了,你说!”
    能怎样呢?
    无非是潜进夏家弄死一条无关紧要的金鱼,“嚇唬嚇唬”夏林南罢了。
    章利钢不是个坏人——红头这样想。被一帮混混缠上,任谁都会烦,更何况章利钢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章利钢是好心的——看出红头对姍姍有意思却又不敢让程雅文等人察觉,就贴心地把姍姍安排在红头身侧。虽然程雅文不愿久待,导致姍姍只在红头身旁坐了五分钟,但那五分钟夹著家乡口音的温存软语,足够让红头夜夜徘徊在娱乐城外的小湾公园,心甘情愿当一条上鉤的鱼。
    他被章利钢撞见了。那天半夜风大,降温,他一个人缩著脖子蹲在公园的石凳上抽菸,章利钢把车停下,隔著马路牙子探出头。
    “宏旺,”他喊出了连红头自己都生疏的名字,冲他招手,“来,来。”
    红头便掐灭菸头走过去。章利钢下车,先往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两根中华,又力道刚刚好地拍拍他的肩:“姍姍被黄老板带去外面吃饭,你別再浪费时间瞎等了。”
    “改天我送你一台手机,”见红头明显地沮丧,章利钢又说,“喜欢姍姍的都是些老板,你连个手机都没,不怪她看不上啊。”
    红头一开始是拒绝的。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他懂。章利钢微微笑道:“有机会要抓住……这样吧,我们礼尚往来,你也帮我一个小忙,放心,我绝不害你,不让你在程雅文面前难做。”
    红头便问什么小忙。
    “想办法嚇嚇夏林南。她怕了,不愿找妈妈了,程雅文就会停手。我真的是被她搞得烦了你晓得吧?”
    红头理解章利钢。况且,这算什么背叛?不过是嚇嚇人,又不伤人。只要半夜翻个墙,手机就能到手。姍姍就能被约出来。小心一点,没人会知道。
    手机真的到手时,红头甚至觉得章利钢有点单纯——他竟然认为程雅文做了这么多事还会停手?
    “老大今天走了就没回来,是不是你为了手机,把老大给卖了?”阿毛的质问把红头拉回当下杂乱的屋子,“姓章的说还要谢你,谢你什么?你到底办了什么事?”
    那个莫名奇妙的感谢电话確实有些诡异,红头甩甩头,把心里的不安撇去,以更高的音量压过阿毛:“我出卖她,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是你这种傻帽!她没回来你们就怕了?要我说,她肯定是享福去了!”
    早上从章利钢手里接过手机的时候,章利钢拍了拍公文包,对红头说“其实也一直想给小雅换只手机,给她找个出路。作为看著她长大的叔叔,再多劝她几句,说几句真心话。有些话人多了不好说,得私下说,她是女的,跟我们男的不一样,不能这样混日子”。红头点头称是,翻看手机时听到章利钢自然地问起程雅文住哪里,赶紧摇头说不知道。
    “你对我不真诚,”章利钢柔和地批评道,“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呀?我看走眼了?”
    红头受不住章利钢眼里的淡淡失望。章利钢又说,手机里已经充了话费,可以直接用。红头便低下头:“她每次都翻出开发区的后山,去一个菜地里的破土房里补觉。”
    说完红头抬起头来,补上一个浅浅的玩笑:“她还是知道自己是个女的的,不隨便跟我们睡一起。”他观察章利钢的表情,满足地看到章利钢果然笑了。心里的忐忑被抚平,他打开手机,存入的第一个號码是“章总”,其次便是“姍姍”。
    “一只手机算什么?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红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把钢筋往上一扬,气势膨胀,“我贾宏旺没害过人!你们几个识相点,別在程雅文面前嚼舌根!都是男人,有点出息!”
    他又开始发表关於男女有別的言论,许西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重新骑上单车,飞速穿过正街,奔向镇子另一头的旧宿舍楼——如此分裂的场面,程雅文却没出现,这不是好跡象,得把她找到。
    旧楼荒凉、黑暗,无人回应他寻找的呼唤。怀揣紧张的心境,许西走向唯一有光亮透出的那间屋子,程丽娥的家。
    门虚掩著。推开门,一盏充电式手提灯摆在地上,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地面上覆著断裂的花枝、倾覆的花盆,泥土到处都是,一地狼藉。程丽娥蹲在灯光之外的屋角暗影里,双臂环抱著自己,听见许西进来的声音,身子惊慌地拼命向后,几乎要嵌进冷冰冰的墙里。
    “丽娥阿姨?”许西两度张嘴,才发出声音,“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对程丽娥是熟悉的——其他人都料想不到的那种熟悉。最开始,在暑假最热那一天,穿过西码头如织的游人,程丽娥那繽纷的花筐被定格成他相机镜头里最鲜明的色彩。拍完照,他走过去买了茉莉手串,带进大排档送给牧晓;而与程丽娥的第一次交谈则由夏林南带出,那次在树林外,程丽娥看他的目光不友好,儘管他和夏林南一起买下了她竹筐里所有的花;第三次见到程丽娥是在开发区的新福利院——程丽娥先认出了他,用意外的目光打量他的黑短髮,直夸他“学好了”。
    又听闻许西每月都来福利院做好事,程丽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许西帮著程丽娥把一袋袋粗砂垫入南墙角的花坛,自然地问起一些养花知识,程丽娥欣慰的目光混杂著羡慕和失落,语气黯淡地嘀咕了句“要是我女儿也像你这样学好就好了”。
    那个时候许西对程雅文这伙人的认知还停留在“街头地痞”。后来被程雅文逼著教飞车,他发觉这帮人对他只是虚张声势,並不嚇人,不像他以前碰到的混混,会真的敲他竹槓。程雅文学车领悟快,与人打交道懂分寸,遇事第一个衝到前面,对好朋友——尤其夏林南——的仗义让人动容,敢作敢当有勇也有谋,是让人诚服的“老大”。这样的程雅文虽然不符合程丽娥对“女儿”的期待,许西却觉得,下次再碰到程丽娥,他会说一说程雅文的好话。
    没想到是在这样触目的场景下再看见程丽娥——满地残花。在这愈加寒冷的天气,葆一屋盛放的鲜花是何其不易,缩在墙角的程丽娥仿佛被折断某种坚强的支撑,对许西的呼唤充耳不闻。这旧楼的黑夜静得嚇人。许西试探著朝程丽娥走近:“丽娥阿姨?”
    一块陶瓷断片在他脚下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程丽娥哆嗦著站起身,失惶的眼睛看了许西一眼,落回惨不忍睹的地面:“坏透了,这些人……这些人真是坏得不像样……”
    “谁做的?”走近一点,许西注意到程丽娥红肿的颧骨和眼角的泪滴,“丽娥阿姨,谁做的?”
    “长得也不像样的,这个人……”程丽娥吸了吸鼻子,眼睛不离开地面,失神地自言自语,“又是疙瘩又是疤,尖嘴跟个老鼠一样……”
    “是不是不高?”许西联想到程雅文偷拍的章利钢工地赌博的照片,“他是不是光头,丽娥阿姨?”
    程丽娥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惊讶地“哦”了声。
    “砸花盆的人是不是这个位置有道长疤,”许西指著自己的右脸,又把手指移向额角,“这里有个肉疙瘩?尖下巴,光头?”
    程丽娥又“啊”了声,紧张的目光绕过许西看向黑洞洞的门外,隨即点了点头:“是。”
    “我可以帮你討回公道,丽娥阿姨。”
    程丽娥的眼眸湿了湿,隨即困惑和警觉翻上来:“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许西意识到程雅文肯定不在这里——如果在,无论如何不会出现眼前的惨景。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两个度,提灯的电量即將耗尽。怕程丽娥承受不住程雅文不见一事,许西弯腰捡起一株被折断的粉色长寿花:“丽娥阿姨,花……可以再种,回头我来帮你。”
    他没再说什么,大步跨出旧楼。跨上单车,他先给唐峰打了电话,告知花盆被砸一事。车轮压过树林边碎石的时候,红头的电话来了:
    “你他妈真逃了?这几个怂货非让我带他们去找老大,又不敢直接跟我走,你——”
    “我很快到,”许西打断他,脚踏板踩得凶,“等我一起。”
    把车蹬回开发区,在红头的带领下,许西和他们一起,只用一把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翻过了漆黑寂静的山坡。路上,红头反反覆覆地向眾人灌输章利钢“人品好”——“你们要相信他不是白白混得这么好”。没有人回应他。上坡路变成下坡路的时候,红头失了声响——空气不再清冽,有了焦烟味,隨著距离山脚越来越近,这令所有人不安的气味,越来越刺鼻。
    终於出了山林。许西把电筒塞给红头:“你带路。”
    电筒在红头手里转了个方向,眾人跟隨他左拐,踏进一片荒芜的杂草。红头的手不太稳,光柱像抬不起头似地贴在地面,阿毛怒吼“拿高点”,一把扯起他的手,光线一扬——一间小屋,不,一片废墟,冒著青烟,赫然出现在十几米外。
    红头顿住:“烧……烧了?”
    许西被浓稠的焦味刺地鼻头髮酸。空气浑浊,大火过后的残存热气令他呼吸不畅。阿毛一把抢过红头手里的电筒,丟下其他人冲向废墟,又转身,把光柱直直照向红头那惨白的脸:“老大住这里?!怎么回事?!”
    “老大呢?”小方也问,绕过许西抓住红头的衣领,“你说!你说!老大呢?”
    红头只有气声:“不是,老大就是住这,怎么会……”
    “刚刚烧的,刚刚才烧的!姓章的趁老大睡觉把她烧死了!我是说,老大怎么一直没回来……”阿毛几乎崩溃,电筒光柱在苍茫天地间转了一圈,又擒住红头,“红头!你还说那个姓章的不坏!你他妈是猪!!”
    大奔直接开始哭,大著舌头,一声一声地喊“老大”,像小孩子喊娘。红头被小方勒得出不了声,反身使出一个摔打动作,把小方狠狠摔到地上。阿毛和大奔同时扑向红头。混乱中,红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寒光一闪,电筒落地。大奔嘶叫一声,他胳膊被戳,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许西吸著冷气后退,在红头掏刀的时候拿出了手机。刚翻出唐峰的號码,大奔惨叫著扑了过来,衣袖的血擦过亮著光的小屏幕。手机掉地,许西来不及思考地扶住大奔,耳里又传来小方的痛苦呻吟。安顿了大奔又去扶小方,隨后许西解下挎包,狠狠砸向失控的红头。
    趁红头的水果刀被包勾住,他又躬身,用力掰开缠住红头小腿的阿毛。阿毛被他推至一边,起身回头,红头拔出刀,刀尖对准许西的眉心,嘴里喘著阴冷的粗气:“都针对我,对吧。”
    刀尖的白光一晃,切断了许西的呼吸,他在昏暗中捕捉到红头的狂乱眼眸:“不是。”
    “你不想害人,”说著,他抬脚试探,而后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我信,红头。”
    红头举著刀颤抖地后退。突然他踩到手电筒,身子一斜,摔倒了。
    刀从他手中掉落。下一秒,刀来到许西手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扔向了黑暗的远处。
    电筒回到他手里,他迟疑了一瞬,隨即用光柱指照溃散的四人,努力平復忽而又急促的呼吸:“接下来听我的。”
    “不准再打,”他吸入一大口呛鼻的浊气,侧走两步,保持警觉地弯腰捡起沾了血的手机,举过头顶,“谁再闹,谁就去拘留所!”
    震慑住了眾人。许西先扶起红头。接著从挎包里翻出校服外套,绑住大奔上臂的伤口。几人快速回到开发区,看到第一辆计程车,许西就招了手。四个人被他赶进后座,司机看他一眼,只当碰到了打群架的地痞,老老实实地发动车子。车子拐过两个弯,经过一家亮著灯的诊所,许西喊停车,掏出钱包抽出里面的大钞塞给小方,让他陪大奔去包扎。车子继续前行,下一站,就到了公安局。
    恰好碰到走出公安局的夏林南他们。“程雅文出事了”六个字,像地震,像雪崩,夏林南光彩的脸瞬间空洞了,只剩覆灭的白。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三辆警车陆续发动,分別载上许西、夏林南和季星宇,警察和家长隨车,浩荡拐上曲折的碎湖西路。绕过一中那峭壁般的水泥后坡,爬至梅峰路口,警车向右一拐,进入狭窄无灯的山路。由此前往沙岸村的车程仅需五分钟。车子不断拐弯,夏林南盯著许西简讯里的“报仇”两个字,看一眼窗外黑影幢幢的山林,咬著嘴唇,回过去一个“好”。
    驶过一个急弯,牧知的车超过了他们这辆,追上了最前方许西乘坐的警车。紧接著,一辆出租滴著喇叭与他们並排,夏绍庭摇下车窗,冷风呼地袭来,夏林南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到出租副驾上的唐峰正在朝他俩挥手。两秒后计程车也超过了他们,车后座的人在夏林南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后知后觉地,她被痛楚追上,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那是缩在座椅一角,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的,无数泪珠在脸颊反著光的程丽娥。
    听到夏林南的抽泣,副驾的郭泽安回了回头,职业性地想要安慰“事情远没有盖棺定论”,却说不出口。关回窗子的夏绍庭手抬了抬又无措地放下,在车子缓缓拐入进村小路的时候,轻声开口:“南南,放心,有爸爸在,雅文一定会得到她的公道。”

第三十五章 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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