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

蜀中新政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

      “县、县尊!丰和粮行那边……那边起火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仓门內外先是一静,隨即像有人往滚水里扔了把铁砂,噼里啪啦全炸了。
    围观百姓最先乱。
    “著火了?”
    “丰和粮行?”
    “是不是城南那家最大的?”
    “我的天,那可是大粮行!”
    有人下意识往城南方向看,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还有几个腿快的,明显一副想去看热闹又不敢越过太子眼皮子的纠结模样。
    仓里头,周令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透了,白得比方才看见空囤时还彻底,像是谁顺手把他身上的血抽走了半桶。
    陆元丰则是脚下一晃,差点把自己那点体面晃掉半边。
    他很快稳住,可再稳,也稳不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慌。
    只那一瞬,就够了。
    孟玄喆站在仓门中间,看看报信伙计,再看看周令安和陆元丰,心里就一句话:
    好嘛。
    线头刚露出来,火就烧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丰和粮行那边的人,至少有一个优点——反应快。
    当然,这优点是对他们自己来说的。
    对孟玄喆来说,这帮人反应越快,越说明丰和粮行那地方有鬼,而且鬼还不小。否则不过是有人提了个粮行名字,慌什么?烧什么?总不能是老板娘嫌天凉,半夜起来拿帐本当引火纸取暖吧。
    他甚至还挺想夸一句:你们这群人,毁证的执行力,明显比賑灾高。
    陆元丰终於先开口了,声音还算稳,只是尾音有点发紧。
    “殿下,城中商铺木料多,灯火又杂,偶有失火,也不算全然稀奇……”
    “哦?”孟玄喆看向他,“陆员外这就替丰和粮行先解释上了?”
    陆元丰喉头一滯,忙拱手道:“草民只是见多了城中火烛之险,一时多嘴,並无他意。”
    “是吗。”孟玄喆点了点头,“孤还以为你对丰和粮行格外上心。”
    陆元丰脸上那点笑,勉强维持住了。
    可高承礼在一旁都快听乐了。
    殿下现在问话是真缺德。
    人家但凡多说一个字,立刻就能被他顺手拎起来晾一晾。偏你还不能不答,不答显得心虚,答了又容易踩坑。
    这叫什么?
    这叫太子爷不亲自动手打人了,开始拿话活活把人逼出冷汗。
    顾承砚则已把“丰和粮行起火”几字迅速记下,顺手在边上又添了一笔:
    ——线头初露,火即起。
    这句话写得很冷,可冷得很准。
    周令安这时终於缓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像是生怕慢一点,火就会顺著粮行一路烧到他县衙库房。
    “殿下,城中失火非同小可。下官这便亲自带人过去扑救——”
    “急什么。”孟玄喆淡淡道。
    周令安一愣。
    不止他愣,连高承礼都愣了。
    那边粮行都起火了,这边还不急?
    孟玄喆当然不急著立刻衝过去。
    原因很简单:现在这火,多半已经不是拿水能救的了。
    他前世见过不少这种套路。
    帐目要毁,最好的办法不是偷著搬,是直接来场“意外”;人要灭口,最好的法子不是明著杀,是让他先“死於混乱”;至於最重要的——主使的人,往往不在火场里,在火场外,正等著看你先扑火还是先扑人。
    若他现在带著一群人乌泱泱衝去丰和粮行,多半能看见什么?
    看见火烧得正旺,伙计哭天喊地,街坊提桶奔走,帐册烧成灰,门锁也“恰好”被熏断,最值钱、最致命的那部分东西,十有八九已经提前长腿了。
    忙,是一定要忙的。
    可不能忙成別人想让你忙的样子。
    孟玄喆心里转得极快,面上却还稳得很。
    他抬手一指赵黑牛:“孙阔。”
    “末將在!”
    “带两个人,把赵黑牛看牢。”孟玄喆语气平平,“从现在起,除了孤,谁也不许单独跟他说话。谁敢凑过去,你先拿下,回头再报。”
    孙阔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妙啊。
    这就是火场外头先护证人。
    若丰和粮行真是因昨夜、今晨这条线头被拽出来才起火,那最怕的人不止帐本被翻,更怕知道车马和粮路的活人再多长张嘴。
    赵黑牛也是一愣,紧接著脸色就变了。
    他是个粗汉,先前敢跪出来作证,靠的是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可狠归狠,真听见“谁也不许单独跟他说话”,他还是本能地后背发凉。
    因为这说明一件事——
    殿下觉得,他有可能会被人灭口。
    这就不是来做个证那么简单了。
    赵黑牛嘴唇动了动,声音都低了些:“殿、殿下,草民……”
    “你现在知道怕了?”孟玄喆看他一眼,“怕是好事。怕,说明你还想活。”
    赵黑牛:“……”
    这安慰人的法子,怪得很。
    可怪归怪,他那颗悬起来的心,竟莫名定了定。
    因为太子既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了,就说明是真打算保他。
    不是嘴上说句“忠义可嘉”,转头便把人丟一边去自生自灭。
    这感觉,对他们这种底下人来说,比什么赏银都实在。
    孟玄喆又看向顾承砚。
    “你带沈簿书,把刚才那本旧簿里所有涉及『暂寄』『转运』『商號』的页码都誊出来。別只誊丰和粮行,別处一併抄。”
    顾承砚立刻应道:“是。”
    沈簿书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这位殿下是真不肯给人留侥倖。
    他这命令里最阴的地方,不是让誊帐,而是“別只誊丰和粮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若只盯著丰和粮行,就会以为太子只抓到这一家。可殿下偏不,他一口气把所有“暂寄”“转运”涉及的商號都一併拉出来。
    这样一来,哪怕別人本来还想坐在岸上看丰和粮行倒霉,这会儿也得开始冒汗。
    因为下一把火,未必就烧不到自己头上。
    高承礼在旁边越看越心惊。
    殿下这查案的路数,已经越来越不像个刚出宫门的皇子,倒像个多年见惯烂帐的老吏头子。
    先护人,再封帐,再扩线。
    一层套一层,半点不往別人给他预备的节奏里走。
    他忽然觉得,若丰和粮行那边此刻真有人等著太子惊慌失措地扑火,那多半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孟玄喆下一句便是:
    “至於火——”
    他转过头,看向那报信伙计,“烧的是前院,还是后院?”
    那伙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太子第一句不是问“火大不大”,而是问烧在哪里。
    “回、回殿下,是……是西边偏院先起的火!现在前头铺面也冒起来了……”
    孟玄喆眼神微微一冷。
    西边偏院。
    这就更像了。
    粮行最要紧的东西,一般不放正门脸,不是放后院,就是放偏院。西边偏院先起,前头铺面后冒,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从里头往外烧,顺便还给街坊看一场“哎呀不好了火势控制不住”的现场大戏。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画面:
    先把该拖走的拖走,该扔火里的扔火里,然后再大喊救火,大家一起感动於丰和粮行不幸失火,至於里头到底烧了什么、烧没烧完,就只好交给天意了。
    非常好。
    非常熟练。
    非常符合地方利益集团遭遇突发审查时的基本职业素养。
    孟玄喆越想,反而越不急。
    他看向孙阔:“你带八个人,分两路。一路先去粮行,不用急著冲火,先封住前后门,不许一个人、一辆车、一口箱笼往外走。谁敢硬闯,先拿下。”
    孙阔抱拳:“末將遵命!”
    “另一路去看西边巷口和后院墙外。”孟玄喆继续道,“別盯火,盯人。特別是抱箱子的、赶车的、跑得比火还快的,都给我拦下来。”
    孙阔眼中光一闪,精神得像刚捡著军功:“是!”
    高承礼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拍腿。
    对啊!
    火是烧起来了,可比起灭火,更要紧的是別让该跑的人先跑了。
    很多人一听粮行起火,第一反应都是“快救火”,可殿下想的压根不是火,是火里头和火外头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灭乾净。
    这就很不一般。
    陆元丰此刻脸色已很不好看。
    孟玄喆这套安排,几乎每一下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
    封门。
    堵后巷。
    拦车拦箱。
    盯跑得快的人。
    这不是救火,这是抄后路。
    他终於忍不住了,勉强笑道:“殿下,火势无情,若先堵门,岂不误了伙计出逃——”
    孟玄喆转头看他,眉梢一挑。
    “陆员外。”
    “草民在。”
    “你这话说得不对。”孟玄喆笑了笑,“孤不是堵人逃命,孤是怕有人趁著別人逃命,自己夹著帐本和银契先跑了。”
    陆元丰:“……”
    仓门外头,不知是谁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很扎耳。
    陆元丰脸上那层体面几乎要掛不住。
    可他还得掛。
    谁叫太子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占著理,而且还是那种往百姓耳朵里一落,就会让人觉得“对啊,凭什么他们每次都能先跑”的理。
    孟玄喆没再理他,转而看向周令安。
    “周县令。”
    周令安忙道:“下官在!”
    “你带县衙剩下的人,去救火。”孟玄喆语气很平静,“但有两条:第一,不许靠近西偏院里间,先从外头压火;第二,粮行里凡带文字的东西——帐、票、契、簿、书信——哪怕只剩半截,也都给孤收回来。”
    周令安一愣。
    这命令可太细了。
    细得不像第一次碰火案的人。
    他本来还想著,自己带人先去现场,多少能在混乱里替本县遮一遮、拦一拦,最好再把最要命的东西顺手处理了。可太子这两条一压下来,他立刻明白了——
    想动手脚,难了。
    因为殿下已经提前告诉所有人:你们最该看的,不是火,是字。
    而一个火场里,最容易被顺手“救走”的,也正是字。
    周令安心里发苦,面上却只能领命:“是,下官这就去。”
    孟玄喆点了点头,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
    周令安心里一紧:“殿下吩咐。”
    “你去可以,但陆员外不能去。”孟玄喆淡淡道,“他既与丰和粮行有来往,眼下便不宜靠近,免得回头说不清。”
    陆元丰脸色刷地就变了。
    这一下,是真把他钉住了。
    有来往,是他自己刚才认的;不宜靠近,也是太子顺著他的话反过来套他的。
    如今他若非要跟著去,那就是心里有鬼;不去,火场那边若真有需要照应、需要传话、需要灭口的人,就全失了手脚。
    高承礼都快在心里给殿下叫好了。
    这话说得,体面又狠。
    一句“不宜靠近”,就把陆元丰从火场边上直接赶出了局。
    陆元丰强撑著笑,额头青筋却已经浮出来一点:“殿下说的是。草民既与丰和粮行有些买卖,自当避嫌。”
    “很好。”孟玄喆看著他,“陆员外是明白人。”
    这句“明白人”,听得陆元丰背后一凉。
    明白人,有时候就是死得比较快的那种人。
    安排完这一切,孟玄喆终於抬步往外走。
    高承礼忙跟上,小声问:“殿下,咱们现在是去粮行?”
    “去。”孟玄喆道,“但不急著闯进去。”
    “啊?”
    “火场最会说谎。”孟玄喆淡淡道,“你若急著一头扎进去,看到的多半是別人准备给你看的。先把人和门堵住,再等火压下一层,才好看清到底烧了什么、没烧什么。”
    高承礼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真没想到,火场还能这么看。
    在他脑子里,著火就是著火,赶紧扑了就是。可殿下这意思,分明是把火场当成一张会动的帐本在看——
    哪里先起,哪里后烧;谁先跑,谁后喊;什么东西急著搬,什么东西反倒没人碰。
    这哪是去看火。
    这是去看人心。
    一行人快步出仓,往城南去。
    路上,顾承砚一边走一边仍在低声梳理:“仓司旧簿有『暂寄』,赵黑牛有人证,丰和粮行起火又如此及时……若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
    “说明这条线,我们拽对了。”孟玄喆接口。
    顾承砚点了点头,又道:“只是对方既敢起火,怕不止想灭帐。”
    “当然不止。”孟玄喆道,“帐烧了还能补,真正不能留的,多半是知道帐怎么走的人。”
    高承礼听得后背一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守军看住的赵黑牛。
    幸好。
    幸好殿下刚才第一件事就是护住他。
    否则这会儿火一烧起来,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赵黑牛也会“意外失足”掉进哪条沟里,或是“被仇家寻衅”挨上一闷棍。
    到那时,车认得、手指认得、伙计名字认得,也全白搭。
    想到这里,高承礼对自家殿下忽然又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敬畏来。
    原先他只觉得,这位太子是心热,是敢管事,是不怕脏不怕乱;可从今天开始,他得改改看法了。
    这位不是只敢管。
    他还很会管。
    而且会得有点嚇人。
    说话间,城南已近。
    远远便看见一股黑烟腾起,半条街都被熏得灰扑扑的。街口已聚了不少人,提桶的、端盆的、看热闹的、顺手想捡点便宜的,什么人都有,乱得像一锅没盖好的粥。
    可最扎眼的,还是孙阔的人。
    八名守军已先一步到了,正按孟玄喆的吩咐,一前一后封住粮行出入口。几名伙计模样的人被拦在门边,一个个满脸菸灰,神情却不像单纯著急救火,更像急著从里头再抢点什么出来。
    而粮行西边巷口,果然还真拦下了一辆骡车。
    车上罩著麻布,布角已被烧出一点焦黑,看著像刚从火边抢出来。
    孟玄喆一看,便笑了。
    还真让他堵著了。
    很好。
    这火,没白著。
    他停下脚步,望著前头黑菸捲天的丰和粮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见没有?”他对高承礼道。
    高承礼忙道:“奴婢看见了。”
    “这就叫火势无情,人心有路。”孟玄喆淡淡道,“火往上烧,人往外跑,帐往车上搬。”
    他说完,抬步向前,眼底那点笑意已一点点冷了下去。
    “走吧。”
    “今夜这把火——”
    “孤得亲眼看看,它到底替谁烧的。”

第十一章 失火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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