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瘴骨初程

誓火 作者:佚名

第八章 · 瘴骨初程

      天光泼下,一扫暗河萤石粉那种鬼火似的幽绿。光线撞碎残雾,浇在三人湿透的衣裳,沈持眯起眼,竟错觉这光有重量,似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带走些许阴寒。
    背上阿竹轻轻动了动,一声轻吟被风捲走,混著未乾的水汽。沈持立刻侧头,脸颊蹭了蹭她搭在肩头的手背,凉,却不再刺骨,“阿竹?”
    阿竹没应。眼睛半睁著,目光空落落钉在前头暖阳,嘴唇微微开合,像在念叨什么。好在拂在后颈的呼吸,虽弱,却已不是暗河里那游丝般的断续。
    莫怀舟身子微弓,左手始终按著腹肋。他不说话,扫过前方河滩,耳朵竖得笔直,捕捉著风里任何一丝异样。
    沈持逼著自己把注意力从肩背的痛、臂间那股蠢蠢欲动的狂暴里扯开,盯著莫怀舟留在卵石上的脚印。
    足跡浅,被水流冲得边缘发虚,他踩著那些印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这是眼下唯一能攥住的事,先迈这步,再迈下步,至於下步之后是什么,没力气去想。
    晓光渐盛,河滩彻底亮透。昨夜催命的铃鐺声早被水声风声吞没,半点踪跡也无。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看著是。
    走著走著,河滩到了头。前头卵石换成湿软的泥沼,长著枯黄芦苇,再往前,地势缓升,露出灰褐色的裸岩与稀疏草根。西北方天幕压得低,铅灰色云层底下,是望不到边的沉鬱隆起。
    莫怀舟停步,回头扫过沈持与他背上的阿竹,眉头锁得紧。“顺那道浊水线往西北走,水往低处流,找到匯入的河道,就有路。”他指了指泥沼边缘的水痕,“但得先把伤裹紧些。”
    沈持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了。他能觉出背上的布条早被水与汗浸透,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添新痛。臂间的誓火也没歇,反倒在空旷荒野里愈发焦躁。他得用尽全力按住那股劲,把狂暴往经脉深处压,喉咙里的甜腥,就从没散过。
    他轻轻把阿竹放在一块稍乾的石头上,阿竹身子一软滑下去,眼睛依旧半睁著。沈持沾了点溪水,想擦去她脸上的水渍污痕,刚碰到额头,阿竹忽然一颤,像被火燎著,脑袋使劲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拒声。
    沈持的手僵在半空。水是凉的,可阿竹感觉到的,是滚烫。
    他闭了闭眼,把心口涌上来的酸涩无力咽下,收回手,蹲在她身边,用身子挡住侧面的风,低声道:“阿竹你看,天亮了,我们出来了。”
    阿竹似是听进几个字,涣散的目光慢慢转过去,望向天空。金红晓光落在小脸上,镀了层极淡的虚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持以为她又陷进空洞,才极轻极轻地呢喃:“光……不刺眼。”
    沈持的心,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撞了下,酸意直往眼眶里冒。
    莫怀舟已用隨身仅剩的乾净布条,给腹肋的伤加固好,走过来扔给沈持一小卷防水绷带,“你背上够不著,我来。”
    沈持没拒绝,背过身解开先前胡乱捆的脏布条。莫怀舟看见伤口时,眼里掠过一丝凝重:撞击与礁石刮出的伤深得见骨,边缘被水泡得发白,还在渗著血丝,混著极细的淡金色粉末。
    莫怀舟没吭声,动作却更快更稳,用清水冲净伤口,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打结,力道刚好。
    “能撑多久?”沈持等他弄完,才开口问。
    “走到下一个能躺下的地方,”莫怀舟答得实在,“或者,走到倒下为止。”
    沈持扯了扯嘴角。他重新背起阿竹,调整了绑带,让重量多落在完好的左肩。
    阿竹比刚才安静些,脑袋软软靠在他颈窝,呼吸匀了,像睡著了,只是眉头依旧拧得紧,仿佛睡梦里也在抵著什么无形的东西。
    晓光彻底漫过山谷,三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身影,离开河滩,踏上泥沼边缘,朝著西北方那片铅灰色云层下的隆起,一步一步挪过去。身后的暗河早没了踪影,前头只有望不到头的荒野。
    离开河滩的路,比预想中更熬人。泥沼吸脚,每一步都得从黏稠腐臭的淤泥里往外拔。日头升高,早间凉意散了,湿衣贴在身上,被体温与日头烘出闷热水汽,黏腻得难受。伤口在湿热里,如同无数细虫啃噬,又痛又痒。
    走了不知道多久,泥沼总算到了头。前头地势陡然一变,竟是一片林子。
    却绝不是青溪镇后山那种鬱鬱葱葱的模样。眼前这片林子望不到边,所有树木都透著诡异的死灰,树干扭曲,树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木质。树枝光禿禿的,偶尔掛著几片残叶,也早枯槁蜷缩。地面铺著厚厚的灰白苔蘚与菌类,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的沙沙声,像碾碎无数干虫壳。
    更怪的是空气。林子边缘飘著层淡灰薄雾,薄得遮不住视线,却无孔不入。刚靠近,沈持就觉出心悸——不是怕,不是预警,是种更深的压抑,像胸口压了块浸透水的厚毡,闷得喘不过气,吸进去的空气都带著重量。
    背上的阿竹忽然动了,半昏半醒间,身子微微绷紧。
    “瘴骨林。”莫怀舟的声音在前头响起,带著罕见的凝重。他停步,扫过眼前灰林海,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苔蘚,“锁心钉大清洗后留下的,北边好多地方都有。”
    沈持走到他身边,望向林子深处。灰雾在林间流动,扭曲的枯树像巨兽的嶙峋骨骼。
    “清洗留下的?”他喉头甜腥又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臂间的誓火纹路,在林子跟前跳得更躁了。
    莫怀舟指著灰白苔蘚与死灰树木:“锁心钉要拔的是『情』,大规模清洗后,人心要么死了,要么彻底『乾净』。那种极致的空无,会沉进土地,改了草木,就像大火烧过的山林,留下的不只是灰烬,还有长时寸草不生的焦土。这片林子,就是情感的焦土。”
    他又指了指那层雾,“传闻这雾会蚀人心神,引人心底的沮丧,待得越久,越不想动,最后就真成了林子里的一部分。”
    沈持默默感受著。莫怀舟说得没错,这片林子让他体內的誓火犯了渴,那股狂暴力量的本能饥渴,仿佛这片土地贫瘠得连它都討不到半点东西,愈发焦躁难安。
    而背上的阿竹……沈持侧头,见她不知何时睁了眼,怔怔望著前方灰林,眼神奇怪得很,没有恐惧混乱,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仿佛这片死寂压抑的林子,反倒成了她的安寧之地。
    “阿竹?”他轻唤。
    阿竹没听见似的,看了许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几个字,声音飘得像烟:“好……安静啊。”
    沈持的心,微微一沉。
    莫怀舟也注意到阿竹的异常,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沈持臂间若隱若现的纹路,眼里闪过瞭然:“情感稀薄之地,对你对她,影响是反的。你体內的劲犯渴焦躁,她却是感知过载久了,外界一『乾净』,混乱少了,负担也轻些。只是这份钝化,怕是更重了。”
    沈持懂他说的钝化。阿竹趴在他背上,软得像没了骨头,呼吸虽匀,可那种属於她的灵动,却淡得快没了,像被这片灰林吸走了大半,又或是她自己悄悄关起了心门。
    “穿过去?”沈持问。没有別的路,西北方向,这片瘴骨林是必经之地。
    莫怀舟深吸一口气,哪怕空气闷得难受,还是点了头:“穿过去。跟紧,別掉队,更別久留。这雾蚀心神,不是玩笑。”
    他率先迈步,沈持背紧阿竹,紧隨其后,一脚踏进那片死灰林海,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遗骸。
    光线被灰雾与枯树冠滤过,变得惨澹稀薄。四下静得怕人,没有鸟鸣虫嘶,连风穿枯枝都有气无力,呜呜咽咽像亡魂嘆息。
    莫怀舟走在最前,步子稳,却透著警惕。左手依旧按著肋下,右手攥著根折来的枯木枝,前端削尖,既是拐杖,也是防备。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四周,不肯放过半点动静——哪怕这林子里,似乎根本没有『动静』可言。
    沈持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背上的阿竹越来越静,静得让他心慌。他时不时侧头,用脸颊或肩膀去碰她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证明她还活著,可除此之外,她像件没了反应的物件,不再颤抖,不再囈语,连重量都似轻了些。
    他自己的状况,也在一点点恶化。誓火纹路不再是蠕蠕而动,针刺般的灼痛顺著经脉往胸口、脖颈爬,喉咙里的甜腥越来越浓,得频繁吞咽才能压下咳嗽的衝动。这片情感荒漠,像个贪婪的吸盘,抽著他体內维持平衡的东西,让誓火反噬得更凶。
    更麻烦的是那灰雾。莫怀舟的警告绝非虚言,走在里头,思绪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负面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走下去有什么用?到了寒鸦镇又能怎样?三个月,真的来得及吗?阿竹这样,自己这样,或许停下来,让这片林子吞了,反倒是解脱。
    沈持知道是雾在作祟。他狠狠咬了舌尖,锐痛让他心神一振,暂时驱散了阴鬱,可这法子撑不了太久。他只得去数莫怀舟的脚印,去看枯树上奇形怪状的树瘤,去听自己沉重的心跳呼吸,用这些实在的触感,对抗那无形的蚀心之力。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在灰雾死寂里走了又不知多久,时间都变得模糊。沈持只觉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背上的阿竹却越来越『轻』,那种存在感稀薄的轻,让他心头髮紧,正要侧头去探,前头的莫怀舟忽然停了步。
    “看。”莫怀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诧异。
    沈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的林地中央,竟有一小片异色——
    直径不过丈许的洼地,中央积著一汪清水,澄澈见底,微微荡漾。水边湿泥上,竟还长著几丛低矮的深绿植物,叶片肥厚,在周遭死灰里,这抹绿突兀得刺眼,却又透著实打实的生机。
    莫怀舟没敢贸然靠近,警惕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清水与绿植,又用木枝轻轻拨了拨水面,等了片刻,涟漪散尽,並无异常。
    “地下有暗流,水是活的。”他站起身,语气谨慎,“这植物没见过,能在这儿长出来,本身就不寻常。”他回头看了眼沈持与阿竹,“不管怎样,水是真的,我们得补水。”
    沈持点头,乾裂的嘴唇早被乾渴烧得发疼。他背著阿竹走到水洼边,小心放下,让她靠在那几丛绿植旁。阿竹的身子碰到微湿的泥土,轻轻动了动。
    沈持先掬起一捧水,凑到阿竹唇边。她的嘴唇乾燥起皮,沾到清水,本能地微微开合,小口吞咽著。
    餵了几口,沈持才俯下身,把脸埋进凉水里,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凉水带著极淡的清甜,冲刷过乾渴的喉咙,舒爽得让人发颤。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刚吐出一口气,就听见了阿竹的声音,轻得像梦囈。
    “阿母……在哼歌……”
    沈持猛地转头。阿竹闭著眼靠在绿植上,眉头舒展著,嘴角竟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断断续续:“好听的……调子……凉凉的……像月亮……的味道……”
    月亮的味道?
    沈持怔住了。阿竹从没提过『阿母』,她关於母亲的记忆,在来沈家之前,是空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阿竹?”他轻声唤,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
    阿竹没有回应。她仿佛沉浸在那个突然浮现的、陌生而遥远的碎片里。“……门……弯弯的……像小船……有香气……阿母身上……清清冷冷的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微不可闻,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她又陷入了沉睡,或者说,那种空洞的平静。
    沈持却静不下来,跪在水边看著她的侧脸,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她的话。弯弯的门,清冷的香,阿母……这些都和他所知的阿竹无关,和青溪镇的铁匠铺无关。
    一个冰冷的念头,清晰地冒出来:阿竹的过去,或许远比他、远比父亲所知的,要复杂得多。
    绿洲的水解了渴,却解不了饿。腹中空虚感在清凉过后,变本加厉地反扑,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抓挠。沈持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食是什么时候,暗河洞穴里的几粒辟穀丹,只能吊命,根本补不上这连番奔逃受伤耗掉的气力。
    莫怀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没在绿洲多耽搁。等沈持与阿竹补完水,他立刻起身扫视四周:“不能久留,这儿太显眼,有水有活物,容易引来別的东西。”
    他指著水洼边缘几处不属於他们的抓痕与脚印,“已经有东西来喝过水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是小东西,爪子细,跑得不快。”
    他蹲下身,检查著那些痕跡,又抓起一把苔蘚搓了搓:“赌一把,设个套,抓点东西填肚子,得快,不能弄出大动静。”
    莫怀舟选了处靠近动物足跡、有矮枯灌遮掩的地方,用匕首削尖几根细枯枝,在鬆软的苔蘚地里挖了个浅坑,把尖刺朝上埋好,上面用细枝与苔蘚虚掩,做成简易陷阱,再掏出最后一点变味的乾粮碎屑,撒在周围当诱饵。
    “你的誓火,”莫怀舟看向沈持,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只散一点热意,就像烧红的石头那样,范围越小越好,嚇嚇它就行。”
    沈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很难。誓火狂暴难控,尤其是此刻正犯著渴。但只是製造一点微弱的热意,或许……可以试试。
    他把阿竹扶到一棵枯树后靠好,自己走到陷阱另一侧,离著十来步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沉闷的林气,將心神沉进臂间。暗红色纹路骤然清晰,灼痛加剧,他没去压,也没去引,只是小心翼翼地从那股狂暴里,剥出一丝极淡的、带著警告的热与躁。
    他將那丝热躁凝聚在掌心,轻轻朝远离陷阱、远离阿竹与莫怀舟的方向推了出去。虽没火光和声响,可前方七八步外的苔蘚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捲曲,变成焦黄。
    几乎同时,焦黄边缘的枯灌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慌不择路地朝陷阱方向窜了过去——是只长得像鼠、却耳短尾粗的小东西,显然被那突如其来的灼热嚇破了胆,只顾埋头猛衝。
    噗地一声,那小东西踩进虚掩的陷阱,尖刺刺穿了柔软的脚掌,发出短促的嘶叫,疯狂挣扎起来。
    莫怀舟在它要挣脱的瞬间,木枝精准落下,砸在它后脑,挣扎瞬间停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除了那声嘶叫与木枝轻响,再没別的动静。
    沈持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刚才那一下,对他而言依旧费力,臂间灼痛更甚,喉咙里的金屑也多了些,可看著莫怀舟手里那只微微抽搐的猎物,心头却升起一丝微弱的踏实。
    莫怀舟快速处理好猎物,剥皮去脏,切成小块,生火目標太大,只能生食。他示意沈持动手,沈持拿起一块带体温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不好吃,甚至有些噁心,可他还是强迫咽了下去。
    他又拿了一小块,走到阿竹身边,小心餵到她嘴边。阿竹在昏睡中,本能地张口含住,沈持轻轻帮她合上下巴,看著她的喉咙微微蠕动,把肉咽了下去。心想,能吃下去,就是好事。
    莫怀舟自己也吃了几块,把剩下的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走。”
    三人再次启程,带著一丝血腥气,和胃里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走向瘴骨林更深的地方。
    绿洲被拋在身后,重新融进死灰底色里。

第八章 · 瘴骨初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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