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王子顺

大明首席军火师 作者:佚名

第67章 王子顺

      王子顺抬起头,望著前方那道绵延的山岭。
    白家岭,是延安府东境的一道天然屏障。
    翻过这道岭,就到了黄河边了。
    “过了白家岭,洪承畴就追不上了。”苗美说。
    王子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还没到跟前就滚下马背,嘶声喊道:“大哥!官军!官军追上来了!”
    王子顺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多远?”
    “至少两千!还有骑兵!离此不到二十里!”
    队伍顿时大乱。妇孺的哭喊声,男人的叱喝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有人扔下担子就跑,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抱著孩子不知该往哪儿去。
    “不要慌!”王子顺厉声大吼,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嘶哑,“苗美!你带老营弟兄,护著妇孺先走!翻过白家岭,在岭东等我们!刘国龙!你带骑兵,隨我断后!”
    刘国龙应声出列。
    苗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著老营和妇孺们向东奔去。
    王子顺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在一个骑著小马、紧紧跟在苗美身后的瘦小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他的女儿,小名叫环儿,今年才十一岁。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如闷雷,在山谷中迴荡,“官军追上来了!跑,谁都跑不掉!只有打!打疼他们,打怕他们,他们才不敢追!”
    一百多骑兵,齐声吶喊。刀枪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映照著一张张黝黑而决绝的脸。
    王子顺一马当先,向东迎去。
    白家岭东麓。
    官军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王子顺望著越来越近的官军骑兵,手心全是汗。
    他只有一百多骑。硬碰硬,是送死。必须智取。
    他的目光,落在官军必经的那条狭长山谷上。
    “刘国龙,你带五十人,埋伏在左边那片林子里。”王子顺压低声音,“等官军靠近之后,我率剩下的人从正面冲一阵,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从侧翼杀出,专打他们的队尾。记住,不要恋战,冲一阵就撤,往山上撤。”
    “大哥,正面冲太危险了!”刘国龙急道,“我带人正面冲,你从侧翼——”
    “这是军令。”王子顺打断他,目光不容置疑。
    刘国龙咬著牙,重重点头,带著五十人悄然向左侧山林摸去。
    王子顺回头,望著身后剩下的五十多骑。
    这些人大都是延绥镇的边兵出身,跟著他出生入死多次。
    他们的脸,他每一个都认得。
    他们的婆娘、孩子,就在前面翻山的队伍里。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从延绥起事打到现在,官军剿咱们,追咱们,悬赏要咱们的脑袋。今天,咱们不跑了。就在这儿,跟他们干一场。打贏了,前面就是活路。打输了,这儿就是咱们的坟地。”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著火。
    王子顺拉下面甲,举起刀。“走。”
    五十多骑,迎著地平线的洪流,发起了衝锋。
    官军的前锋,这才看到对面的骑兵。
    他们没想到,这伙被追得仓皇东窜的“流寇”,竟然敢掉头杀回来。
    王子顺的五十多骑,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插进官军队列的腰部。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军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落马下。
    王子顺一马当先,手中长柄大刀翻飞。
    一个官军把总迎面衝来,被他一刀砍中。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向前冲。
    “杀——!”
    五十多骑,在官军队列中横衝直撞。
    他们不求杀敌,只求製造混乱。
    刀砍,马撞,用一切手段打乱官军的阵列。
    官军的阵列,果然乱了。
    但他们毕竟人多,短暂的混乱之后,开始稳住阵脚,向王子顺的骑兵合围过来。
    就在这时,左侧山林中,刘国龙的五十骑杀出。
    他们绕到官军队尾,专打那些没有防备的后队步卒。
    刀光闪过,惨叫连连。
    官军队尾,一片大乱。
    “有埋伏!”
    官军的指挥,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这短暂的混乱,给了王子顺喘息的机会。
    “撤!往山上撤!”他拨转马头,带著残存的骑兵,向白家岭上撤去。
    刘国龙也带著他剩下的三十余骑,从另一个方向撤入山林。
    官军追到山脚下,望著山坡上茂密的林木,犹豫了。
    带队的参將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打了半辈子仗,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
    尤其是这种地形,骑兵施展不开,步卒攀山仰攻,只会白白送死。
    “收兵。”他沉著脸下令,“去派人稟报督帅,就说流寇王子顺部窜入白家岭,我军追击,斩获数百级,余寇溃散。”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不追了?”
    “追什么?”周参將瞪了他一眼,“这山,你爬?追上了,他们跟你拼命。追不上,白白折损气力。洪督帅要的是王子顺的脑袋,不是咱们的。”
    副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子顺伏在山坡上的一块岩石后,望著山下渐渐退去的官军,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战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刘国龙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也全是血。“大哥,官军退了。”
    王子顺点了点头,咬著牙,將箭从肉里拔出来。
    鲜血涌出,他用一块破布紧紧扎住伤口,额头上冷汗涔涔。
    “清点人数。”
    清点的结果,让人沉默。
    一百多骑,活著撤回来的,不到五十。
    五六十个老弟兄,永远留在了山下。
    王子顺没有说话。他只是望著山下官军远去的烟尘,望著那片他们刚刚廝杀过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
    “走。翻过白家岭,和苗美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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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岭东麓。
    苗美带著老营和妇孺们,翻过了山岭,在一处背风的坳地里歇息。
    环儿坐在一块石头上,抱著膝盖,望著东边的黄河。
    苗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饼。“吃吧。”
    环儿接过饼,却没有吃。
    她只是望著东边,轻声问:“姨父,我爹……会回来吗?”
    苗美蹲下身,看著她。
    这孩子长得像她娘——瓜子脸,大眼睛,眼神里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倔强。
    她娘两年前饿死了,王子顺把她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会回来的。”苗美说,“你爹是条汉子,命硬。”
    环儿点了点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那块干饼。
    饼很硬,划嗓子,但她嚼得很仔细,一点渣都不掉。
    她记得爹说过——这年头,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
    苗美站起身,望著四周。
    老营的弟兄们正在分粮食,妇孺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在小声哭泣。他皱了皱眉。
    “不许哭。”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哭声会引来官军。谁再哭,扔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妇人们捂著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苗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东边的山樑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按在了刀柄上。
    是王子顺。他们回来了。
    苗美鬆了口气,迎上前去。
    王子顺骑在马上,左臂绑著渗血的破布,脸上全是血痂和尘土。
    他的身后,跟著几十个同样浑身浴血的骑兵。
    每个人都沉默著,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深沉的疲惫和悲痛。
    “大哥!”苗美快步上前,“怎么样?”
    “官军退了。”王子顺翻身下马,身体晃了晃,扶住马鞍才站稳,“死了五六十个弟兄。”
    苗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他们都是英雄。”
    王子顺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见了环儿。
    环儿站在人群里,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用力抿著嘴,像她娘一样。
    王子顺走过去,蹲下身,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爹回来了。”
    环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王子顺左臂上那团渗血的破布。
    “不疼。”王子顺说。
    环儿又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给他。
    “姨父给的。我留了一半。”
    王子顺接过那半块饼,看著女儿瘦削的脸,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饼很硬,划嗓子。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大哥,接下来往哪儿走?”苗美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王子顺咽下饼,望著东边黄河。
    “往东。过黄河,进山西。”
    “山西?”苗美皱眉,“山西是张献忠的地盘。咱们去了……”
    “张献忠不在山西了。他去了河南。”王子顺说,“山西现在空虚。而且,我听说,山西的饥民也在闹。咱们去了,能招到人。”
    苗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去山西。”
    王子顺站起身,望著满脸疲惫的队伍。
    一千多人,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
    他们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被飢饿折磨得憔悴。
    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
    那光,是对活著的渴望。
    “告诉大家,再坚持几天。”王子顺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过了黄河,就是活路。”

第67章 王子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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